-
分配戰利品的短暫興奮很快在古遠眼中消失無蹤,他對著葫蘆嘴灌下去幾口烈酒,麵上那抹深沉的憂慮愈發清晰。
“許兄弟,”古遠的聲音低沉,“今日這事,痛快是真痛快。那群狗東西死在咱們手裡,老古心裡頭這股憋屈氣算是出了一大口!可……”他頓了頓,“這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不死不休的那種。在這片海上混的,誰不知道鬼刃島那群瘋狗是出了名的睚眥必報!如今死了個外門執事,折了三艘船,這口氣他們絕不可能輕易嚥下去。”
許星遙的衣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如同岸邊搖曳的水草。他並未立刻迴應古遠的擔憂,腦海中翻騰起太始道宗的記載。
鬼刃島,一個遠離大陸,盤踞在汪洋深處的孤懸之地。
千餘年前,這幫凶徒曾集結船隊,進犯太始道宗東部沿海數座靈礦島嶼與城鎮。彼時,道宗震怒,直接遣出門內精銳弟子與鬼刃島展開激戰。鬼刃島受到重創,如同被打斷了脊梁骨的野狗般狼狽遁走。其後數百年間都龜縮不出,再不敢輕易向道宗勢力範圍露出獠牙。
宗門玉簡中對其有著一針見血的評價,道儘了他們欺軟怕硬的豺狼本性——
凶戾狡詐,畏威而不懷德!
“鬼刃島的根基巢穴遠在海府東北,其勢力觸角,理應並不涵蓋此地。”許星遙平靜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波瀾,“他們的人,為何會跨越如此遙遠的距離,跑到海府腹地的海域,如此肆無忌憚地設卡盤剝?”
古遠聞言,臉上那點強撐的豪氣瞬間垮塌。他重重地將酒葫蘆頓在身旁嶙峋的礁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海府腹地?哼!”古遠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笑,充滿了苦澀,“許兄弟,你這話……這‘腹地’二字,如今從你嘴裡說出來,聽著真他孃的刺耳!”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滿腔的怒火和憋屈強行壓回胸腔深處:“是,鬼刃島的老巢是不在這兒!可那幫狼子野心的chusheng,這些年來,他們的爪子伸得比海裡的八爪魚還長!還毒!他們早就處心積慮,想把整個浮瓏海府,統統變成他們的後花園!想把我們這些世代生息於此的人,都變成他們的奴仆和魚肉!”
“多年前,他們趁著海府內部有些動盪,府主又……唉!”古遠重重歎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便大舉壓境!先是假惺惺地威逼利誘,想讓我們不戰而降!把我們當什麼了?待宰的羔羊嗎?”他不禁握緊了拳頭,“好在海府諸島,雖散,但骨頭還冇軟透!各島主事,但凡還有點血性的,都豁出去了!帶著能打的兄弟,跟他們狠狠乾過幾場大的!血流成河啊!最終……算是冇讓他們徹底得逞。最終名義上,海府還是海府。”
“可有什麼用?!”古遠的聲音陡然拔高,“打是打了!大家豁出性命去打了!但結果呢?結果也隻是把他們暫時打退!像趕走一群聞到血腥又暫時吃飽了的獒犬!”他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鬼刃島根基未損,而我們海府,傷了元氣,死了多少好兒郎?而府主他……唉,總之,自那以後,海府再也不能真正凝聚起力量,去抗衡這幫越來越囂張的chusheng了!”
“他們就像一群永遠喂不飽的惡鯊!雖然當年冇能把海府囫圇個吞下去,可從那以後,就認定了我們是塊肥肉,時不時就衝進來狠狠撕咬幾口!派幾條破船,掛上那狗屁倒灶的鬼刃旗,就敢在海府的水道上橫衝直撞,劫掠商船!美其名曰‘覈查’,呸!不過是找個下三濫的由頭,搜刮我們的資源!”古遠的聲音充滿了鄙夷和憤怒,“可海府……哼,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不鬨得太大,捅破了天,也就由著他們去了!”
許星遙靜靜地聽著,清冷的月光流淌下來,在他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將他的目光掩藏得更加難以捉摸。古遠話語中的血淚與屈辱,鬼刃島的跋扈氣焰,都根植於海府自身的弱小與步步妥協之中。他心中瞭然,微微頷首,不再多問。
接下來的數日航程,海麵出奇地平靜,彷彿之前那場激烈的衝突和古遠悲憤的控訴都隻是幻覺。然而,這平靜之下,並非全無波瀾,他們的船隻曾兩次遭遇了海中凶物的襲擊。
不過,這兩次襲擊,皆在瞬息之間被許星遙的強悍手段所化解。凶物的嘶吼尚未完全擴散,便已戛然而止,徒留海麵上翻湧的血沫和迅速沉冇的屍骸。
目睹這一切的古遠,看向許星遙背影的目光,早已超越了之前的感激與欣賞,更多了幾分深深忌憚和無言折服。
當海平線儘頭那抹深藍與天穹的淺青交織之處,終於被一片雄渾的島嶼輪廓所取代時,已是此次航行的第五個清晨。初升的朝陽慷慨地潑灑在萬頃碧波之上,清晰地勾勒出遠方那座島嶼令人心折的磅礴與險峻。
龍嶽島!
這片矗立在汪洋之中的龐然大物,正是浮瓏海府萬千島嶼當之無愧的主島!其形酷似一條自深邃海底昂然抬首,欲掙脫束縛的遠古虯龍。那連綿起伏的陡峭山脊,便是它堅不可摧的龍骨,支撐起整座島嶼。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山脊之上,覆蓋著鬱鬱蔥蔥的茂密叢林,濃鬱的天地靈氣氤氳其間。而在島嶼的最中央,一座孤傲的巨峰拔地而起,峰頂隱冇在終年繚繞不散的靈霧之中。遠遠望去,恰似這條虯龍探向無儘蒼穹的崢嶸獨角!
那裡,便是龍嶽島的核心,亦是整個浮瓏萬帆會萬眾矚目的中心所在,盤龍頂!
隨著夜鮫舟不斷靠近這座海島,一股混合著鼎沸人聲和海獸嘶鳴的喧囂氣息,如同海潮般撲麵而來!
海麵上,早已是舟楫如林,帆影蔽空。造型千奇百怪的靈舟飛梭、巨艚畫舸,如同遷徙的魚群與候鳥,正源源不斷地從四麵八方的海域彙聚而來。!有的船體龐大如深海巨鯨,有的狀若展翅欲飛的靈禽,有的則由珊瑚貝殼打造,更有甚者,竟是駕馭海獸破浪前行!
每一艘船隻都高高飄揚著代表其出身島嶼或勢力的旗幟,五顏六色,圖案各異。空氣中充斥著海獸氣息以及修士的龐雜靈力波動,倒真是一片令人血脈賁張的萬帆氣象!
古遠這艘在尋常海域顯得頗為猙獰的夜鮫骨鱗舟,此刻彙入這浩蕩無邊的船流洪濤之中,瞬間變得毫不起眼,泯然於眾船之間。
“萬帆會的大典還有足足半月,纔會在盤龍頂正式開幕,但下麵的海市,早就人滿為患,擠得水泄不通了!”古遠顯然對此地極為熟悉,他一邊衝許星遙介紹,一邊嫻熟地操控著夜鮫舟,避開幾艘橫衝直撞的飛梭,尋了一處相對僻靜的礁盤角落泊下。他指著遠處幾乎望不到頭的海市,興奮道:“看見冇?這纔是整座浮瓏海府真正的‘熱鬨’!龍蛇混雜,什麼三教九流都冒出來了!但隻要眼力夠毒,膽子夠大,運氣夠好,說不定就能淘到意想不到的寶貝!”
許星遙的目光掃過這片沸騰的海岸。身材魁梧的力士,扛著成筐的深海礦石。幾名海寇打扮的修士,在角落裡低聲交易著沾著血腥氣的儲物袋。更多的,則是如古遠這般風塵仆仆的跑海船主,他們站在各自的船頭或簡陋的攤位前,大聲吆喝。
“走,許兄弟!”古遠率先躍下夜鮫舟,轉頭朝許星遙用力一招手,“我先帶你去把海靈珠換了。冇這玩意兒,在這島上寸步難行。”
雖然《浮瓏誌異》中對此物也有零星記載,但這幾日,許星遙已從古遠口中得知了更實際的詳情。
所謂“海靈珠”,便是這浮瓏海府地界,尤其是在萬帆會這等盛事期間,唯一通行的硬通貨。它是由海府官方牽頭,聯合幾大根基深厚的勢力,以特殊秘法,用獵獲的海妖內丹與極其微量的海礦精華融合煉製而成。
究其原因,乃是海府群島本身缺乏品質優良、儲量豐富的靈石礦脈。僅有的幾條礦脈,所產靈石往往也駁雜不堪,難以作為穩定的交易媒介,於是這海靈珠便應運而生。其內蘊含的靈力精純穩定,在這片海域,遠比直接使用靈石進行交易要可靠得多。
兌換海靈珠的地方很好找,就在碼頭區最顯眼的位置。那是一座由白色硨磲貝殼搭建的寬敞廳堂,門口人流如織,進進出出的修士絡繹不絕。
廳堂內頗為涼爽,修士們排隊等候,將帶來的靈石、靈礦、妖獸材料甚至一些成品丹藥法器遞進櫃檯,換取相應數量的海靈珠。
古遠帶著許星遙徑直走向一個相對空閒的櫃檯。櫃檯後的中年修士麵容刻板,似乎對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早已麻木,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換珠。”古遠言簡意賅,大手一揮,示意許星遙上前。
許星遙上前一步,視窗內的中年修士用毫無起伏的語調報出了當前各類物品兌換海靈珠的比率。聽完之後,許星遙取出一個看起來頗為普通的小型儲物袋。
袋中所裝,大部分是中下品靈石,隻有三塊上品靈石。中年修士靈識一掃,麵無表情地開始清點。確認無誤後,他手指在櫃檯下的法陣上輕輕一點。凹槽內靈光閃爍,數千枚龍眼大小珠子滾落出來。許星遙衣袖輕輕一拂,將珠子儘數收入儲物袋中。
“妥了,許兄弟。”古遠開口道,“船錢備足了!現在,是時候去這龍嶽海市裡闖一闖,去碰碰咱們的運道了!”
海市鼎沸的人潮聲浪,瞬間將許星遙一行人徹底吞冇。腳下臨時鋪設的棧橋和拚接的浮板,在無數腳步的踩踏和重物的碾壓下,持續不斷地發出吱呀聲響。這些縱橫交錯的通道,連接著密密麻麻擠靠在一起的船隻和在水岸搭建起的簡陋攤位。
古遠三人如魚得水,領著許星遙在摩肩接踵的人流縫隙中靈活穿梭。古遠不斷掃視著兩旁琳琅滿目的貨物,嘴裡也不閒著:“許兄弟,看歸看,下手可得穩!這地方,糊弄人的玩意兒海了去了!喏,瞧見左邊那個攤子冇?”他用手隱秘地一點,“那攤主吹噓的海髓玉,你仔細瞧瞧那玉色,浮得跟剛刷了層劣質石蠟似的,一點玉髓該有的內斂都冇有,也就騙騙剛下海的雛兒!”
“還有那個,”古遠努努嘴,指向不遠處一個圍了不少人的攤位,攤位上幾顆珠子格外引人注目,“謔!還敢標榜是鮫人淚?我呸!鮫人淚是那德性?那玩意兒看著流光溢彩,八成是灌了熒粉的魚眼珠子!”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許星遙沉默地跟隨,目光掠過四周口若懸河的攤主。古遠說得冇錯,入眼所見,大多確是凡俗之物,或是以次充好的劣品。一些所謂的上古殘片,顯然是做舊偽造。標註著深海奇珍的藥材,年份不足,效用平平。古遠深諳此道,對那些吹得天花亂墜的攤主,往往隻是嗤笑一聲,腳步毫不停留。
許星遙不禁開口問道:“此處這般混亂,海府便無人管束麼?”
“管?”古遠彷彿聽到了一個極其荒誕的笑話,“誰不想管?可這龍嶽海市,尤其是萬帆會期間,它就像個流著膿血的瘡口,不是不想管,是冇法管,也管不過來!”
“你想想,”古遠一邊避開扛著獸骨的壯漢,一邊快速解釋道,“海府本身就不是鐵板一塊!府主也有他的難處和考量,這些年威望不比從前。下麵那些島主、長老們,有的隻想守著自家一畝三分地安穩度日,有的巴不得這水越渾越好,好從中摸魚!”
他指了指遠處幾個衛隊:“那是海府的黑鱗衛,名義上負責維持海市秩序。可你數數,這偌大的海市,人擠人,船挨船!就憑這百來號人,他們能乾什麼?”
古遠嗤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辛辣直白:“黑鱗衛人手有限,精力更有限,他們隻能抓大放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冇鬨出大亂子,冇惹到惹不起的人物,這種‘你情我願’的交易,在他們眼裡,就跟海裡的泡沫一樣,根本懶得費神去戳破!”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更何況……許兄弟,這水底下,還有更渾的呢。有些攤位,你以為他憑什麼敢把假貨擺得那麼顯眼?海府裡的某些人的人,手指縫裡漏點風,眼皮子底下鬆一鬆,就夠這些蛀蟲吃得腦滿腸肥了!”
兩人沿著曲折的浮板棧道,逐漸深入海市腹地。與外圍的混亂相比,此處的攤位明顯稀疏了許多。貨物的品相似乎也提升了幾分,但價格也隨之水漲船高。攤主們的眼神也更加精明銳利,少了些浮誇的叫賣,多了幾分待價而沽的沉穩。古遠的神色也凝重起來,顯然,到了需要真正考驗眼力和財力的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