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第七十二聲晨鐘穿透雲海時,整個太始山脈都為之震顫。那青銅鐘聲渾厚悠遠,彷彿從遠古洪荒穿越時空而來,在山穀間層層迴盪,驚起無數棲息在懸崖峭壁間的仙鶴。
這些仙鳥的鶴羽都泛著玉質光澤,翼展足有丈餘,振翅時帶起的靈氣波動在空中盪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這些身披霞光的靈禽振翅高飛,在朝陽下劃出千百道金線,與太始道宗七十二峰正在升起的玄青色靈氣光柱交相輝映。
許星遙跪在祭天壇上,這祭壇通體由整塊的崑崙白玉雕琢而成,表麵刻滿了繁複的雲紋,每一道紋路中都流淌著淡金色的靈液。他偷偷數過,從山腳到這座位於主峰之巔的祭壇,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級台階,每一級台階兩側都立著青銅燈柱,燈焰呈青蓮狀,在晨風中紋絲不動。他們這些新弟子就跪候於此,等待大典開始。
“這就是仙家氣象啊!”許星遙在心中暗歎。他身旁跪著的新弟子們形貌各異:有錦衣華服的世家公子,有身披獸皮的蠻族少年,還有像他這樣的農家少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那個神聖時刻的到來。
空中,七十二道玄青色光柱已經交織成一張遮天巨網。這些光柱直徑超過十丈,表麵流動著液態般的靈氣,在交彙處迸發出璀璨的電光。祭壇中央的青銅地磚突然亮起玄奧紋路,那些紋路如同活物般蠕動重組,最終形成一個巨大的鼎形圖案。
“咚——”
一聲沉悶的震動從地底傳來,許星遙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隨之震顫。那震動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彷彿有一頭沉睡萬年的巨獸正在地心甦醒。祭壇四周的雲霧開始旋轉,形成一個直徑千丈的旋渦,旋渦中心正是那尊逐漸顯現的青銅巨鼎虛影。隻不過他這個剛滿十歲的農家孩子還不知道,那青銅巨鼎正是鎮守宗門氣運的至寶太始神鼎。
“新晉弟子,入宗大典開始!”
執禮長老的聲音裹挾著威壓響徹雲霄,許星遙隻覺得耳中嗡鳴,他下意識抬頭望去,看見七十二峰同時升起玄青色光柱,這些直徑超過十丈的靈氣洪流直貫蒼穹,在萬丈高空交織成網,化作覆蓋千裡山門的巨型八卦陣圖。
陣圖中央,一尊青銅巨鼎的虛影緩緩旋轉。鼎身銘文次第亮起,每個符文都閃爍著光芒,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古老氣息。
“玄元始三炁,化天地人三才!”
執禮長老的祝禱聲震得祭壇四周的雲海翻騰不息。許星遙注意到長老手中那柄白玉拂塵每揮動一次,就有萬千光點從拂塵中迸發,如同夏夜螢火般飛向五千新弟子。許星遙感覺胸口一熱,低頭髮現一個金色光點正融入自己的心口,化作一道細如髮絲的金線與中央神鼎相連。
忽然,遠處傳來清越鶴鳴。隻見七十二隻雲紋仙鶴排成九宮陣型從主峰飛來,每隻鶴喙中都銜著一條金絲綬帶。它們盤旋時抖落的翎羽在空中化作漫天光雨,那些光點落在新弟子肩頭,立刻凝結成溫潤如玉的身份牌。
許星遙小心翼翼地接過屬於自己的玉牌,發現這溫潤如玉的物件竟輕若無物。正麵刻著“墨雪湖許星遙”六個古樸篆字,每一筆劃中都流淌著淡藍色靈光。背麵則浮現出他拜入宗門時的畫麵,一個瘦小的農家少年,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眼神卻格外明亮。
“這就是……仙家法寶嗎?”許星遙用指尖輕撫玉牌,突然發現畫像中的自己竟對他眨了眨眼。他嚇得差點把玉牌掉在地上,引來身旁幾名世家子弟的嗤笑。
祭天壇東側觀禮台上,數十道流光如流星般墜落。最前排的紫袍修士們身周繚繞著若有若無的道韻,許星遙注意到觀禮台上的微妙格局。前排紫袍修士袖口都繡著青銅小鼎圖案,想必是太始道宗本門高人;而後排服裝各異的修士們則明顯分為數個陣營。
西側那群身著銀甲、腰配彎刀的,應該是北境蒼狼族的代表;東邊那些額點硃砂、手纏金鈴的,多半來自南疆巫族;其他還有幾個世家宗門代表,各有風姿。
這些太始宗門的修士和附屬宗門的使者此刻都屏息凝神,見證著太始道宗十年一度的盛事。
“一拜混沌初開!”
“二拜天道有常!”
“三拜道統永續!”
隨著執禮長老的唱喝,五千弟子齊刷刷朝著八卦陣中央的青銅古鼎叩首。鼎身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銘文,每個字都像活物般遊動。執禮長老雙手結出玄奧法印,道宗曆代祖師虛影從虛空浮現,有道骨仙風的老者臥坐蓮台,手持青蓮講經說法;有揹負斷劍的中年道者目含雷霆,周身劍氣縱橫;更有腳踩陰陽陣盤的女修袖藏星河,舉手投足間星光流轉……
這些祖師虛影出現的瞬間,整個太始山脈的靈氣都為之一滯。許星遙看得入神,卻冇注意到自己胸前的玉牌正在微微發燙。玉牌背麵的畫像中,那個農家少年的眼眸深處,隱約有星光流轉。
大典持續了整整三個時辰。在經過祝禱、進香、祭祖、規訓等繁瑣環節後,最後一聲禮讚終於消散在雲海之中。七十二峰同時響起清悅鶴鳴,那些仙鶴排成太極圖案在空中盤旋三週,這才各自歸峰。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許星遙隨著眾弟子起身時,雙腿已經麻木得不聽使喚。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撞到前麵的人,他揉一揉膝蓋,目光卻不由得落在了祭天壇中央那座巍峨的玄天石碑上。這座高逾十丈的黑色碑體表麵流淌著水銀般的紋路,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暈。碑文並非刻鑿而成,而是由無數細小的金色光粒組成,這些光粒如同活物般在碑麵上緩緩流動,時而凝聚成文,時而散作星圖。
“這就是傳說中的太始道源碑……”身旁傳來一個世家子弟壓抑著激動的聲音,“據說碑文中藏著祖師爺親傳的《太始真經》……”
許星遙凝神細看,隻見碑文開篇便記載著太始道宗傳承數萬年的恢弘曆史。那些金色文字在觸及視線時竟自動轉化為觀者最熟悉的語言,讓他這個隻讀過半年村塾的農家小子也能通曉其中奧義。
碑文記載,太始道宗的開宗祖師本是上古時期一介采藥童子。某日采藥時,偶然目睹混沌初開時殘留的一縷“太始紫氣”纏繞鼎形山嶽。祖師就此頓悟天地至理,以百年光陰收集各種天地奇珍,最終在雷劫中熔鑄出太始神鼎這件至寶。
神鼎出世那日,八荒震動。碑文描述道:“鼎鳴三聲,一聲蕩平九幽魔氛,二聲喚醒沉睡龍脈,三聲劃定道統疆界。”神鼎落地之處,地湧靈泉,山巒移位,最終化作如今太始山脈的主峰——天鼎峰。
而那些天然形成的鼎紋更化作千裡護山禁製,至今仍是修真界最強大的護宗陣法之一。
道宗初立時有七十二弟子,這些開山弟子各有所長。碑文詳細記載了每位弟子的來曆及所長:或擅長丹道,或精通陣法,還有劍修與巫蠱傳人等等。經過數萬年傳承,這七十二支道統逐漸發展成如今的太始七十二峰。
碑文毫不避諱地記載了道宗經曆的數次大劫:第三次天地大劫時,魔道聯軍曾攻破三千裡禁製,導致三十六峰傳承險些斷絕;第五次大劫期間,更有七位峰主墮入魔道,引發持續百年的“道魔之爭”。但每次劫難後,道宗都能浴火重生,經過數萬年,這才確立瞭如今“擎天玉柱”的地位。
最令許星遙震撼的是道宗“有教無類”的傳統。碑文明確記載:“不論王侯將相亦或販夫走卒,不分中原、東夷、南蠻、西戎和北狄,但凡通過問心路考驗者,皆可入我門牆。”這種包容性使得道宗能夠統禦南疆巫蠱世家、北境蒼狼部族、東海上古遺民等上百支人族部族。他們都在道宗體係內保留著各自的修煉特色。
碑文末尾詳細記載了道宗宗主的傳承方式。道宗任何一種部族、派係如能得到神鼎認可,便可繼承天鼎峰的蒼穹禦府,作為宗主正統統禦道宗萬法。
神鼎的這種認可不是針對某個人的認可,而是對整個部族或是流派的認可,隻要在冇有下一任部族或流派取得神鼎認可之前,宗主之位便一直由該部族流派掌握。
許星遙此前在新弟子中聽說,現在的宗主之位便掌握在百族之一的神鷹部族之中。
“發什麼呆!速速列隊!”
當許星遙正沉浸在碑文中時,隻聽一聲輕喝,原來是引領修士到了。
暮色四合時,許星遙與其他幾十位弟子終於跟著引領修士來到墨雪湖南岸,這裡有幾十座茅屋錯落有致地分佈著,每座茅屋都用劍茅草搭成屋頂,四周圍著晶瑩剔透的冰晶籬笆。這些茅屋雖然簡陋,但卻給人一種寧靜而質樸的感覺。
“好冷!”有人驚呼。確實,越靠近湖邊,寒氣就越發刺骨。許星遙嗬出的白氣在空中凝結成細小的冰晶,落在他的粗布衣襟上發出清脆聲響。
引領修士是個麵容冷峻的青年,腰間懸著一柄冇有劍鞘的冰劍。他頭也不回地說道:“墨雪湖乃宗門九大奇觀之一,湖底沉睡著上古玄冰。你們今後每日需在湖中浸泡一個時辰,這也是為了讓你們開啟塵胎境的修煉。”
眾人聞言都變了臉色。許星遙偷偷蹲下,用手指觸碰湖岸土壤,瞬間就被寒氣凍得失去了知覺。等他慌忙抽回手時,發現指尖已經結了一層白霜。
“哼,愚蠢!”引領修士毫不客氣地冷哼一聲,卻還是彈指打出一道暖流化解了許星遙手上的寒毒,“這裡的每根茅草都沾染著千年寒氣,我勸你們收起從凡間帶來的莽撞。”
他指向湖心:“那邊有座浮島,島上有三畝靈田。若你們能承受得住墨雪寒氣……”話未說完,那個北境來的魁梧少年已經衝向最近的一座茅屋,結果在觸碰籬笆的瞬間發出慘叫,他的手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滿冰霜,轉眼就變成了青紫色。
引領修士搖搖頭,淩空畫了道符咒化解寒毒:“記住,在墨雪湖,急躁就是找死。”。
“諸位,以後這裡便是你們的居所了。各位可以隨意選擇你們的茅屋,但不可產生爭執。”引領修士頓了頓說道。他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眾人應聲稱“是”。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此次入門弟子眾多,宗門各峰均設了演法殿,此處對應的演法殿便在西南方向三裡的山腰上,你等從明日開始,每日辰時要到演法殿聽課。今日你等分了居所便早點休息,明日莫要遲到。教授爾等的莫師兄頗為嚴厲,你們好自為之。”
說罷,那修士也不理會眾人,轉身禦劍,飄然而去。
許星遙揹著一個包袱,走在眾人最後,待得眾人都選好住處後,才選了最東側那座孤零零的茅屋。推開發出吱呀聲響的竹門,屋內陳設簡單得令人心酸:一張青石床榻上鋪著乾枯的劍茅草,牆邊擺著張裂紋斑駁的書案和一座褪色的蒲團。唯一稱得上裝飾的,是掛在牆上的半幅殘畫,隱約能看出畫的是某種盛開在雪地裡的奇花。
“比家裡的柴房還簡陋……”許星遙小聲嘀咕著,把背上的包袱放在床邊。包袱裡除了一套換洗衣物,就隻有母親偷偷塞進去的麪餅,如今早已乾得硬如石塊。
窗外,墨藍色的湖麵倒映著滿天繁星。許星遙蜷縮在堅硬的石床上,聽著遠處傳來的啜泣聲,原來是有幾個年紀更小的弟子想家了。他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玉牌,想起離家那天的情景。
那天清晨,道宗的選拔使者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測試資質。許星遙隻是出於好奇伸手碰了碰那塊測靈石,冇想到石頭突然迸發出青光。他永遠忘不了父母臉上那種混合著喜悅與哀傷的表情,更忘不了弟弟妹妹追著牛車跑了三裡地的哭喊聲。
“不知道家裡的麥子收了冇有……”許星遙望著茅屋頂縫隙中漏下的星光,突然覺得鼻子發酸。他趕緊揉了揉眼睛,想起離家前父親說的話:“到了仙門要爭氣,彆記掛家裡。若是不成,便回家,家裡人都會等著你回來。”
許星遙關上門,卻發現,隨著夜越來越深,屋內的溫度又低了幾分。他躺在堅硬的青石床上,盯著那幅殘畫,慢慢地沉睡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