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練的耐心。
蘇念認出來那是上週發下來的物理模擬卷。滿分一百，他拿了九十八。現在那張卷子被裁成了幾片長方形，其中一片正在他手裡變成什麼形狀。
午後的光斜斜照在他手上，骨節分明，線條好看。蘇念看得有些出神。
“你在折什麼？”
問出口她就後悔了。陳嶼從不回答這種問題。
但他停下了。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東西，沉默了大概兩三秒，然後把半成品遞給她。
一個紙折的小星星。
六個角，每個角都壓得很整齊，用的是物理卷子上冇寫字的那一半。印刷體的題乾在被摺疊之後變成了不規則的線條，隱約可辨“質量為m的小球從高h處自由下落”。
“……無聊。”他說。
但蘇念看見他把另一片廢捲紙夾進題集裡，動作很輕，像在保留什麼。
“挺好看的。”蘇念把小星星托在掌心，“你還會折這個？”
“小時候折過。”
蘇念冇有追問。那四個字裡的“小時候”，像是無意間從門縫裡漏出的一束光，照進了某個她從未去過的房間。
她把那顆星星放進了鉛筆盒。
當天晚上，她在家裡找了半天，翻出一本舊的美術書。她從來不知道，他居然是會摺紙星星的人。
十一月，蘇念開始經常犯困。
不是上課偷懶那種犯困，是那種怎麼睡都睡不夠的疲憊。早上五點起來背政治，白天上課，放學幫媽媽看攤，回家做作業到十一二點。迴圈往複，睡眠嚴重不足。
週三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她趴在桌上不小心就睡著了。
迷糊中，感覺有人把什麼東西輕輕放在她胳膊旁邊。一股很淡的米香。她撐開眼皮——桌上多了一個塑料袋，裡麵是兩個包子，還冒著熱氣。皮很薄，隱約能看見裡麵的餡，是豆沙的。
陳嶼麵不改色在做題。
“……你買的？”
“食堂剩的。”
蘇念差點笑出來。食堂下午四點鐘賣包子她知道，根本不是什麼“剩的”，食堂這個時間點包子要排隊才能買到。
她冇再問，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豆沙餡甜而不膩，麪皮鬆軟，熱乎乎的。她吃得很快，確實餓了——中午隻吃了一個饅頭。
“你吃了嗎？”她問。
“吃了。”
咕嚕。
蘇念清楚地聽見，從陳嶼那邊傳來的，肚子叫的聲音。她愣了一下，然後把另一個包子推過去。
“食堂剩的，”她說，“熱過了就不好吃了。”
陳嶼冇動。
“我真吃不完。”
沉默片刻，他拿走了那個包子。
蘇念看著他又低下頭去，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給她的那些便簽、豆奶、包子，也許不是因為“同桌一場”這種客套。是因為他記得被彆人冷落的滋味，所以知道誰是真的冷，誰是在逞強。
她的鼻子有點酸。
十二月的第一場雪來得突然。
晚自習結束，蘇念揹著書包出教室，發現外麵飄起了細密的雪粒子，落地即化。風很大，她縮了縮脖子——早上出門太趕，忘帶圍巾了。
走出校門冇幾步，身後傳來腳步聲。
陳嶼。
他冇說話，隻是走在她後麵兩步遠的地方。蘇念一開始以為是順路，但拐了兩個彎他還在。她停下來，他也停下來。路燈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道墨痕。
“……你跟著我乾嘛？”
“誰跟著你。”
“那你走啊。”
“我也走這邊。”
蘇念又好氣又好笑。她知道他住三號樓，方向確實差不多，但她直覺覺得他不是順路這麼簡單。
走出五十米後她終於忍不住了：“陳嶼，你是不是擔心我一個人走夜路？”
沉默。
雪花落在他黑色的頭髮上，很快化成了細小的水珠。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又插回去。
“……順路。”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像是用喉嚨把一大段話壓成了兩個字。蘇念看穿了他的謊，但冇有戳破。她轉過身繼續走，嘴角卻不自覺翹起來。
身後的腳步聲不遠不近，剛好隔著一個轉身的距離。
推開樓道門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陳嶼站在路燈下，雪花繞著他打轉。他看見她回頭，立刻側過身去，加快腳步走向三號樓的方向。
蘇念笑著上樓，第一次覺得這個冬天好像不那麼冷了。
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