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點，岸邊還沒什麼遊客。
偌大的海岸線上，隻有攝影小哥一個人，裹著軍大衣坐在小馬紮上，一邊叼著煙，一邊操作遙控器。
曉色輕籠，凍海平展在眼前，冰麵泛著鴨蛋殼一般的淺青色柔光，水天相接處又暈著鵝蛋一般的淡白色。
一個人坐在那裏，和那麥田裏的守望者似的，還挺有氛圍感。
他身前還有一個平板電腦，保護殼是粉色的HelloKitty。
這是他從媳婦那“偷”來的閑置平板電腦。
為什麼用“偷”這個字眼？
自然是媳婦並不知道這件事。
那又有什麼事是不能和自家媳婦說的呢？
太多了，一百個人口中有一百種理由。
他之所以偷摸的沒說，倒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隻是目前在做的事八字還沒一撇，又不願讓媳婦再像從前那麼多次一樣，燃起希望，又落得一場空。
人心都是相互的，媳婦不說什麼，但他不能當沒看見。
景區的巡邏隊過來了，上次，就是他們把無人機給扣了。
不過這次，攝影小哥絲毫不慌，因為不出意外的話，自己和他們就要成為同事了。
這世上很多事就是這麼操蛋。
說句文縐縐的話，叫做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事，是同樣一件事，但怎麼應對就看各人了。
有的人碰到壞事隻會抱怨，有的人卻能從壞事裏看到機會。
攝影小哥就是後者。
在無人機被景區巡邏隊扣押的當天，他也是懵逼的。
一來，的確不清楚筆架山島是無人機管控區域，可之前明明刷到過航拍鏡頭下的筆架山島來著。
二來，賠不起啊！
他和朋友借的無人機是大疆Mini5Pro，本身就接近五千塊，再加上拾音器之類的加裝件，直奔六千去了。
好在這次航行並沒有對景區設施造成破壞或者其他什麼情況，被批評教育之後，又簽署了承諾書，最後交了幾百塊錢罰款也就拿回來了。
但他是什麼人？
那可是在寫真都還沒流行的年代裏，第一個引入私房照概唸的男人。
那腦迴路不說多麼清奇，但絕對比別人多兩道彎。
罰款算什麼，就當是交學費了。
當天晚上，他就從網上找到了印象裡刷到過的那個航拍視訊，當時沒注意，此時一看還真是景區官方賬號釋出的。
說實話，拍的很一般，否則也不會隻有一點印象了。
文案也很老土，和十幾年前的電視廣告似的，一看就不是有人專門運營，單純是領導想一出是一出，隨便找了個人負責。
這也是很多4A級景區乃至一般的5A級景區的常態，都知道現在流行從網上宣傳、引流，卻不知道具體怎麼做，隻能讓一幫早就和時代脫節的人照貓畫虎，弄了個似是而非。
更何況這景點本就是公家的，領導是帶編的正式崗，中層是國企合同製，基層全是外包的。
宣傳片拍成這個樣子，不用想就知道是領導開會做出決定，中層回去找外包的結果。
不過這正合攝影小哥的心意，別人什麼都弄好了，哪還有他操作的空間？
動了好幾道關係，這才搞到一個景區管理處中層領導的聯絡方式和住址。
姓王，主任級別，本地人，國企的，不帶編，七拐八繞能沾一點點親，但具體是什麼親，真的順不出來了。
他第二天拎著禮物登門拜訪的時候，人家一大家子都大包小包的準備去三亞了。
攝影小哥攔在車前，來了個很俗套的橋段——給我五分鐘！
也是合該他轉運，王主任的媳婦鬧肚子，這才給他上車談五分鐘的機會。
其實根本用不了五分鐘，就兩句話：
用全網播放量保底50萬、某音「筆架山冬日凍海」本地話題超20萬播放為條件，換一個景區運營部的文旅宣傳崗。
不達標，片子白拍，一分錢不要。
王主任沒答應。
開玩笑，那可是個正兒八經的國企崗，雖然工資也就一般，但五險一金都是國企待遇，還有各種福利，哪能這麼輕易給出去？
攝影小哥也知道王主任不會答應，剛才隻是預留一個商量的餘地，於是將條件改成實習機會。
這次王主任同意了。
他的確是負責運營這一塊的，也知道目前的運營情況並不咋滴，弄的跟沒弄一樣，搞的他臉上也不好看，因此還真急需一個專業對口型人才。
要是眼前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真能拿出剛才說的那種漂亮成績，他臉上也好看不是？
更何況完不成，他也沒有任何損失。
兩人也沒簽什麼紙麵協議，就是口頭約定。
沒必要。
在王主任看來，要是攝影小哥真能完成這份成績，那幹嘛不要？
在攝影小哥看來，我都知道你家住哪裏了，還怕你反悔？
至於那個條件，他還是挺有信心的。
一來，玩網際網路那麼長時間了，再加上他本就是吃攝影這碗飯的，不論是網際網路的規則還是審美水平都比那些所謂的外包強到不知道哪裏去了。
二來，他有小薑道長。
現在，他手裏一共有四段視訊。
第一段，是趕早市的時候。
熱熱鬧鬧的煙火氣夾雜著路邊商販們的本地口音吆喝聲，一個道士捧著熱乎乎的麵茶，看著很有感覺。
第二段，是初到海邊。
背景音是“不好撈”的景區喇叭聲，畫麵主題是一大一小、一藍一紅身影走在冰灘之上。
第三段，是一堆道士往三清觀去，一路談笑風生，還有一個紅棉襖小姑娘，很有武俠片的感覺。
第四段，是薑槐孤身一人踏上天橋上島的畫麵，暮色沉沉，天橋兩邊冰潮起伏，海風不時捲起寬袍大袖，直接從武俠片過渡到仙俠片了。
其實還有兩段，不過是無人機拍的。
一個是薑槐剛敲完鍾之後的樣子，一個是昨天送充電器拍到的雪人。
這些視訊素材雖然都挺不錯的，但是得想一個辦法將它們和景區聯絡起來，否則成片隻是小薑道長的個人集錦，就算有播放量，也和景區沒啥關係。
今天一大早，攝影小哥就是趁人少來錄素材的，早上的冰海纔是最美的時候，但除了本地人很少有遊客能看見。
之前那個宣傳片就沒有，隻顧著拍攝天橋、三清閣之類的，估計是外地人弄得。
他今天本來也沒打算刻意去找薑槐，隻是順道瞅一眼，哪知道今天這位道爺的興緻格外的高，離老遠就把他招呼過去了。
過去一看，謔，沒別的，就是想嘚瑟一下啊！
不過別說，還真別說！
昨天那個雪人他就驚訝了許久，沒想到還會冰雕，最主要的是，雕的還挺有巧思。
巡邏隊的幾位成員也來了，圍在平板麵前一起觀瞧，就見薑槐在鏡頭裏更加眉飛色舞，挨個介紹起他刻的那些小玩意，嘚瑟的都沒邊了。
“怎麼樣，這個像不？”
“挺像回事……”
“看，這個叫綠鬣蜥……厲害不？”
“厲害厲害……”
一幫平均年齡三十五歲往上的大老爺們湊在一起，全然忘了本職工作，也忘了寒冷，一個個眼裏滿是驚奇，和下課後圍在一起討論玩具的小學生沒啥區別。
直到無人機電量告急，攝影小哥這纔回過神來，心裏也覺得好笑，正事沒幹，光顧著玩了。
收拾收拾東西，連忙去小布達拉宮拉客，又趁著路上的功夫，把無人機裡的視訊傳到平板裡。
無人機還要還給朋友呢。
一整個上午，一單生意都沒接到，天太冷了，沒人願意換衣服拍照片。
下午倒是接了一個拍藏服的，忙前忙後跟了一下午，客人最後選了十來張精修照，賺了兩百塊錢。
淡季就是這樣，他已經習慣了。
晚上回到家，他進廚房做飯，就聽媳婦抱著手機坐客廳沙發上“咯咯咯”的笑。
“笑啥呢？這麼開心？”
攝影小哥忍不住也湊過去瞧，還沒等走近，臉上笑容頓時一僵。
就聽媳婦手機裡的傳出的聲音竟然格外耳熟，
“看，這個叫綠鬣蜥……厲害不？”
“厲害厲害……”
“老公，這就是你說的那位世外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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