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自然不可能大半夜下山，然後在凍海上打出溜滑去岸邊，弄一個手機充電器回來。
他老人家沒錢。
除去這種可能，那麼隻能是無人機又來過了，不知道是頂配哥和攝影小哥中的哪一位，亦或者是他哥倆一起。
可無人機不是被扣了嗎？
刑滿釋放了？
薑槐不清楚具體是怎麼回事，隻能暫時把這事擱在一邊，按例敲完鍾，便尋了根樹枝，慢慢敲打著鐵桶的邊緣。
力道得輕，節奏也得慢，一下下挨著桶壁敲，這樣才能讓桶裡的冰塊慢慢鬆脫，整塊取出來。
這冰是昨晚從道觀井裏打的水，擱在廊下凍的，井水清冽，凍出來的冰也瑩白透亮，沒半點雜滓。
隻是鐵桶容積有限，凍出來的冰塊不算大，刻不了什麼大東西。
薑槐昨晚琢磨了半宿纔想出一個主意，就照著那本《小亮老師的博物課》裏的插畫練手。
這是套科普書，但和別的同類書不一樣，這本主打家裏能養的品種以及養護方法。
諾諾給的這本專講熱帶動植物，此時隨手一翻，正巧翻到熱帶附生植物的章節，拿來練手再合適不過。
為了能多玩一會，薑槐乾脆把那兩個大冰坨又分成十來個小冰坨。
用的是平尖一體小刻刀。
一端是窄平口，一端是細尖口。
是崇嶽道長去隔壁法雨寺找來的，是用來刻祈願福牌的，刻冰估計也能行。
試了試，果然能用，還很趁手。
先挑了塊瑩透的冰料開始刻鹿角蕨。
這是個很經典的觀賞植物，也很好認，葉子長得跟鹿角似的，不用栽土裏，貼在樹皮、木板上養就行，喜陰濕、怕暴曬，平時噴噴水保持濕度就活。
這是書上寫的，薑槐反正是從來沒見過這種植物。
此刻，平口刀慢推刻出貼附狀的基部，再換尖刃剔出分叉如鹿角的葉瓣，每道分叉都必須收著勁刻，因為冰麵不是木頭，很容易崩。
然後是大名鼎鼎的年宵花——蝴蝶蘭。
這玩意薑槐見過，就在前兩天去隔壁法雨寺的時候看見的，好像是善信禮佛用的，聽說還挺貴。
既然隔壁有，那咱們也不能差啊！
真的買不起，假的不還是手拿把掐？
先用平口刀修出彎彎的花莖，尖刃細細剔出幾片層疊的花瓣，其難度在於這種植物的花是開成一排的，很容易斷，一不小心就前功盡棄。
接下來是空氣鳳梨。
這玩意最容易養了，沒事噴噴水就行。
但是雕刻起來倒是挺有挑戰性。
必須刻出舒展的絲狀葉片，層層散開，最細的地方和頭髮絲差不多，還得打著卷。
植物刻了幾個，又翻到雨林蜥蜴的插畫頁。
這種東西薑槐就更沒見過了，感覺像是大號的壁虎，動手之前特意多看了幾眼。
豹紋守宮是圓敦敦的身子，脊背平滑，四肢短短胖胖的，尾端稍粗……
綠鬣蜥，身形纖細修長，脊背有淺淺的紋路，尾巴細巧，要刻畫出其遊走的姿態……
一直看到心中大致有數，方纔落刀。
沒過一會，十來塊巴掌大的冰料全部刻完，雪地上也多了十來個晶瑩剔透的冰雕。
不說多麼精巧，但也要神得神，要形得形，薑槐已經成就感滿滿了。
於是他一個人蹲在師父腳邊玩，整個人看起來就一小團，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新雪，卻渾然不覺。
像幼兒園的小朋友在玩恐龍玩具，嘴裏還給蜥蜴配音，
“嘶嘶嘶……”
也不知道蜥蜴是不是這樣叫。
有時還把蜥蜴放在師父的頭上，笑的嗬嗬的，一副皮癢欠揍的模樣。
雖然形單影隻，倒也自得其樂。
玩了一會，目光忽然落在旁邊那株掛滿霧凇的鬆樹上，眼前一亮，忙捏著小冰雕起身走過去。
先將鹿角蕨貼在最顯眼的樹榦上，這植物本就附生在雨林樹榦上的，此刻小巧晶瑩的鹿角蕨貼在凝著透明霧凇的鬆樹上，竟然莫名的般配。
嘗到了甜頭，薑槐又把蝴蝶蘭、空氣鳳梨挨個貼在枝椏的拐角，接著將蜥蜴放在冰植旁。
冰天雪地裡，驀然透出一股熱帶雨林的濕熱來。
小道士退後幾步，欣賞自己的巧思，眼裏甚是得意，忽然回頭看向“師父”，眼裏的得意又如潮水般褪去。
“唉……”
一聲長嘆。
一個人再自得其樂，卻終究感覺少了點什麼。
其實他以前也是有小夥伴的，男孩女孩都有，都是些住在道觀附近的居民。
玩過跳皮筋，玩過打彈珠，玩過翻花繩，也玩過拍畫片。
印象最深的就是打彈珠，先在地上挖幾個小坑，一人放幾顆進去，然後離遠一點劃一道杠，之後什麼規則來著？
把坑裏的彈珠打出來？
有點忘了，反正隻記得蹲在地上玩一下午都不覺得累。
就連吃晚飯的時候，也忍不住和師父炫耀今天贏了多少，有一顆是磨砂的，誰誰誰的寶貝，還有一顆是透明的……
師父就會故作驚訝，說磨砂彈珠不是最厲害的嘛？這都能贏？
他就更加得意，晚飯都能多吃一點。
後來玩著玩著，那些小夥伴就越來越少了，好像是搬家了。
再後來，就剩下他一個人提著一兜子彈珠自己玩，到最後，就連之前視若珍寶的“戰利品”也不知道哪去了。
現在，連師父也沒了。
“師父啊，弟子走嘍~”
小道士撿起地上的鐵桶準備回了。
剛走幾步，身形一頓，猛然回過頭去。
身後竟有隱隱傳來破空之聲。
小道士嘴角重新展露笑容，三步並作兩步小跑到平台邊，衝著那越來越近的小黑點遙遙招手，
“快來快來！”
是無人機。
不，準確來說，是朋友來了。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靠近一點，再近一點！”
小道士招呼著無人機，都沒顧得上沒問它怎麼又來了，隻顧著把它引到“得意之作”前，
“快看……厲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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