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薑道長,人的身體裏真的有經絡嗎?”
棗紅色大馬上,賀小倩歪著腦袋問。
不是賣萌,而是她腦袋上戴了一個古代女俠戴的那種圍紗鬥笠,頭髮露出來的那種,兩百塊錢在馬幫那邊買的。
因此她說話的時候要吹一吹,或者用手把白紗挑到一邊,否則紗簾會被風吹到嘴裏。
用她親爹的話來說就是,“說話燙嘴啊!?”
薑槐換回了那件夾棉道袍,依舊是牽馬而行。
他先是抬手正了正依舊是賀小倩買的錦衣衛風格鬥笠,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來,青石棧道上隻聞“噠噠噠”的馬蹄聲。
這裏依舊在四姑娘山景區之內,不過不是四座雪山,而是三條溝之一——長坪溝。
昨晚頂配哥有事提前離開,他和鋼鏰姐在包廂躺了一宿,早上和她道別後,又應賀小倩一家之邀,踏上了這條號稱中國十大經典徒步路線的山道。
鬆林、溪流、海子、瀑布、馬道、雪山……
除了覺得鬥笠真貴,恨不得自己上手搞一個之外,一切都很美。
陽光細碎,寒風冷冽。
青衣道士,紅鬃大馬,帷帽女俠,遠遠看著和拍電視劇似的。
其實賀小倩的爹媽也在,也一人騎著一匹馬,前麵跟著兩個馬夫。
可他們卻一直遠遠吊在後頭,並不上前,和盯梢的反派一樣,不知道什麼意思。
此刻,伴隨著馬蹄和鈴鐺聲,薑槐在心中斟酌著如何回答賀小倩的問題。
他自然是認為有的。
不管是道家內修經典還是道醫經典,都明確的表明瞭人體存在經絡一說。
比如經絡學說的奠基之作《黃帝內經》,不僅明確記載了經絡的概念、循行路線,還係統闡述了經絡與臟腑、氣血、疾病的關聯。
說這些都是胡編亂扯的,然後又在此理論上發展出了一套執行成千上百年的醫學體係,這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吧?
可要說有,那他還真沒什麼證據。
因為把人剖開,的確看不到也摸不著這些。
所以很多人對經絡之說乃武術之類的那叫一個感情複雜。
既希望它存在,畢竟這是國粹嘛,又被所謂的大師騙怕了,錢財損失不說,有的身體都被弄壞了。
薑槐此刻拿不出證據證明,又不想她以後被騙,正糾結著,誰知人家隻是隨口一問,很快就被眼前的喇嘛廟吸引了注意力,
這是整個四姑娘山景區內唯一的一個人文景點——斯古拉寺。
一座藏傳佛教格魯派寺廟。
“驢——”
“女俠”抖了抖韁繩,把“籲”叫成了“驢”。
馬很大度,沒和她一般計較,打了個響鼻,穩穩立住。
薑槐則幫忙扶住馬鐙,同時抬眼望去。
但見喇嘛廟依山而建,白牆紅簷在蒼鬆翠柏間格外紮眼,映襯著遠處的雪山,看著格外寧靜神聖。
賀小倩翻身下馬,躡手躡腳的往廟門走去,又鬼鬼祟祟的趴在門口往裏麵觀瞧。
也不知道她是因為啥,明明不要門票的。
薑槐牽著馬跟在後頭,也沒進去,目光掃過廟牆根下刻著的六字真言——唵(ōng)嘛(mā)呢(nī)叭(bēi)咪(mēi)吽(hōng)。
石紋被經年的風雨磨得有些模糊,卻依舊透著股莊重。
他想起自家也有真言,比他們多幾個,是為: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
如果隻是從數量上來比的話……
“嘿嘿!”
某個小道士笑的有些不道德了。
廟門沒關,裏頭飄出淡淡的酥油味。
和酥油茶那種混著青稞與奶脂的醇厚暖香不同,這裏的酥油是用來點燈的。
聞著有一點怪,不濃,卻很獨特,和中原佛寺的檀香截然不同。
一個穿絳紅色僧袍的喇嘛正跌坐在蒲團上,一手撚著佛珠低聲誦念,一手慢悠悠轉著膝頭的小轉經筒。
感受到身後有人“窺視”,他停下手中動作,回頭望來,竟然很年輕,唇邊還有毛絨絨的鬍鬚。
門口的賀小倩嚇得一激靈,忙不迭的衝到薑槐身邊,拉著他袖子就要開溜,還不忘彙報“偵查成果”,
“裏頭的雕塑都好小啊,還都帶著那種尖尖的帽子……”
看來她是知道薑槐不會進去,代他長見識去了。
其實薑槐剛才也看見了。
那大殿之中,四麵壁龕裡密密麻麻擺滿了小佛像。
或坐或立,或持法器,或結印相,層層疊疊從牆根碼到簷下,而且的確都戴著尖尖的帽子。
在晃晃悠悠的油燈光線之下,顯得……呃……很特別。
不過這些都沒什麼,道教也有這樣“濟濟一堂”的場景。
比如有些道觀地方不大,三清四禦啊,護法天王啊,龍王城隍啊都湊在一起。
更有甚者觀音菩薩、降龍伏虎也在,可熱鬧了。
反正在善信心中,廣撒網準沒錯,都放一起還省的挨個山頭跑了。
薑槐反倒是對那喇嘛手裏的轉經筒頗有興趣,聽說這東西轉一圈就相當於唸了一遍經書?
這讓他想起機器印刷的紙錢。
以前這東西都得用模具一張一張手敲,說這樣纔有用。
還有金元寶也是。
他對兒時生活印象最深刻的,除了唱經學道之外,就剩下疊元寶了。
辦白事的主家通常會自己疊,但是看到師徒倆吭哧吭哧的背了一麻袋過去,往往也會掏錢買下。
反正也不貴,一麻袋通常也就換個二三十塊錢。
這點錢師徒倆各有各的用處,大的得買煙葉,小的得買羊角蜜,剩下的還要繼續買材料。
後來機器印刷出來之後,這份外快就不好賺了,因為街上到處都能買到,還很便宜。
而且慢慢也沒了必須親手疊纔有用的說法了。
薑槐原本都快忘了這件事,此刻一見半自動念經器,往日記憶洶湧而來,沉甸甸的堵在胸口,翻湧著找不到出口,急欲找人傾訴。
幸好,賀女俠就在旁邊。
想必女俠的口風是很嚴的,不會對旁人透露一個道士的小秘密。
天乾淨得像塊凍透的藍琉璃,透亮的好似能映出人的影子。
遠處四姑娘山的雪峰蓋著厚雪,在陽光下亮得晃眼,身旁墨綠枝葉上墜著冰碴,風一吹簌簌往下掉。
真是個好天氣啊!
連風都帶著暖洋洋的慵懶。
賀女俠也說起她兒時的趣事。
都是大院裏的事,今個和誰誰誰幹了一架,被打掉了一顆牙,明個拉了個小團體,又怎麼個圍追堵截,直至取得勝利。
她一邊說一邊在馬背上不安分的扭動著,看來是有點硌屁股。
嘖,看來女俠善於巷戰,不善於長途奔襲。
又走了約莫半小時,耳邊傳來的潺潺水聲,不是清晰,彷彿隔了一層什麼。
果真隔著東西,隔著一層冰蓋蓋~
眼前是一片瀑布,一片靜止的瀑布。
名字很可愛——蟲蟲腳瀑布。
冬日裏的蟲蟲腳早沒了夏日的歡騰,水流從山壁上分成數支,凍成了白玉般的冰瀑。
不過這樣一來,倒也清晰明瞭的解釋了這個可愛名字的由來,那些被凍住的水流嵌在灰褐色的岩壁上,真的很像蜷曲的蟲腳。
“還發朋友圈不?”
賀女俠笑盈盈的問,“這裏正好可以和麼妹峰同框,我幫你拍一張?”
薑槐想起自己的人生首發朋友圈,看來她是看到了,也不知道點沒點贊。
“行啊。”
“把鬥笠拿了。”
“哦~”
“拋起來~”
“?”
“擺個動作呀!”
“呃~什麼動作?”
“………別杵在那就行!”
“我沒杵在……好吧。”
“朝左邊側一點,臉上有光……你倒是笑一笑啊!”
“我不想拍了。”
“不行。”
某個一向溫柔的妹子開始變得橫眉豎目,某個一向好脾氣的道士也悄悄咬了咬後槽牙。
看來道士也沒擺脫男人討厭拍照的詛咒。
“行了,就這張還行。”
賀小倩終於點了點頭,把相機遞給薑槐,“該我了!”
薑槐忽然有些緊張,冥冥之中的預感告訴他,比剛才更恐怖的時刻到來了!
相機比手機難用多了,對準人就拍不到雪山,對準雪山,賀女俠就剩一個腦袋了。
她說的角度究竟是什麼角度?
她說的白又是什麼白?
“調焦距……呃……轉前麵那個圓筒!”
某人實在看不過去了。
“轉了呀!”
某人急得抓耳撓腮。
擺弄來擺弄去……竟然舉著相機愣住了,好半天沒動。
“怎麼了?”
“好像……雪崩了!”
“蛤??”
賀小倩吃驚不小,連忙湊過來觀瞧。
鏡頭裏,近處的東西全都變得畸形、失真、模糊,想來是薑槐操作不當把焦距拉到了最大。
不過遠處倒是格外清晰。
就見麼妹峰方向,雪浪翻湧如奔騰的白獅,沿著陡峭的山壁俯衝而下,勢如雷霆,哪怕聽不見聲音,也不禁為之震撼。
隨著賀小倩不斷調整焦距,雪崩的細節顯得更加清晰。
雪流撞擊在岩壁上,濺起漫天雪霧,像炸開的雲團,又被山風扯成絲絲縷縷的潔白哈達。
陽光斜斜照在雪霧上,折射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彩虹,赤橙黃綠青藍紫,嵌在白茫茫的天地間,美得驚心動魄。
兩人全都看得忘了呼吸,直到那片雪流緩緩停住,漫天雪霧漸漸散盡,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的天姥姥……這輩子頭一回見這陣仗,太嚇人了,又……又太好看了。”
賀小倩拍著胸脯,激動的手都有些顫抖。
薑槐同樣被這天地之威所震撼。
前兩天,他還發誓定要征服這位蜀山皇後,此刻見了麼妹之怒,情不自禁吞了幾口唾沫。
川妹子,惹不得呦!
如果他沖頂麼妹峰的時候碰上這種事,真不知道祖師爺能不能罩得住。
兩人都不再說話,倒是聽得身後傳來一陣大呼小叫之聲,想來是吊在後麵的“大反派”也瞅見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這五十塊錢的門票,世上還有比它更值得的麼?
再往前不遠,棧道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河灘映入眼簾,正是枯樹灘。
枯樹灘旁也有一片被凍住的瀑布,層層疊疊的冰棱如水晶雕琢,好像到了東海龍宮之中。
可兩人都沒什麼心情繼續欣賞,一直往前走著。
時間慢慢過去,海拔緩緩升高,空氣也越發冷冽,吸一口涼氣從鼻尖涼到肺腑。
薑槐早已習慣,賀小倩還是第一次,有些不適應。
凍得臉頰通紅,鼻塞流淚,好在興緻依舊,指著遠處雪山腳下的開闊草甸問道,
“那就是木騾子吧?”
薑槐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隻見一片廣袤的高山草甸被白雪鋪成了一張銀色的毯子。
溪流凍成了細長的冰帶,像是毯子上的裝飾,隱約還能看見牧民的黑帳篷,在雪地裡縮成小小的一點,飄出一縷縷淡淡的炊煙。
這正是長坪溝的核心景點木騾子營地,也是這條徒步路線上的紮營地。
冬日裏少有人跡。
如果是夏天,這裏應該會有點上一堆篝火,有人彈結他,有人跳著舞,也有人什麼也不幹,就獃獃的躺在露營椅上望著彷彿觸手可及的雪山發獃。
對於一生忙忙碌碌的漢人來說,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凈化心靈了,而非去往布達拉宮朝聖之類的。
賀小倩早就下了馬,深一腳淺一腳的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走著。
帷紗在寒風中翻飛,變幻成各種形狀。
薑槐牽著馬側目看著,覺得她有點像歷史書上去和親的公主,如果她沒有一直“呸呸呸”就更像了。
“看什麼看!”
賀小倩忽然彎腰,團了個雪球朝薑槐擲去,然後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就彎下腰杵著膝,喘不過來氣了。
薑槐也彎腰掬起一捧雪,剛要還擊,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
竟然有訊號,估計是靠近營地的關係。
出乎意料的是,打來視訊電話的竟然是才加上好友不久的鋼鏰姐。
酒紅色短髮在手機螢幕裡格外惹眼。
她好像碰著事了,表情很是焦急。
“喂,你是不是真的會算啊,能不能算一下趙哥他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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