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薑道長你好呀!”
飯桌前,賀上校對著薑槐打了個招呼。
這次是薑槐主動打來的,還是微信視訊,很奇怪,打電話訊號很差,打視訊倒是還算可以。
“您是……小倩的父親吧,您好!”
視訊那頭的光線挺昏暗的,好像是在山上,風呼呼的刮,隻有一點點微弱的燈光。
薑槐就站在那一點點微光之中,穿著防風夾克,頭上帶著抓絨帽,帽子上還架著一副防風鏡。
穿著打扮看不出半點道士的模樣,還有點酷酷的,不過那對溫潤清澈的眸子倒是做不得假。
“小薑,你這是在哪呢?”
這次是賀小倩的媽媽在問。
她把自家男人擠到一邊,盯著手機螢幕,滿眼的好奇。
“您是……小倩的母親?”
薑槐顯然沒想到賀小倩一家都在,微微錯愕之後,反轉鏡頭,對準那抹濃到化不開的夜色。
遠處什麼都看不見,隻能隱約看見近處好像是一片碎石平地,紮著幾頂白色的大帳篷。
山風裹著雪粒,卷的帳篷布簾獵獵作響,又嗚嗚的掠過手機聽筒,鬼哭狼嚎似的。
“我在…四姑娘山…大峰的大本營呢。”
薑槐的聲音也被吹的斷斷續續的,
“從出發點到大本營的路上一直沒什麼訊號,到了營地之後纔有一點,好在這裏能租無線網……”
“難怪……”
一旁的賀上校點點頭,心中瞭然。
他年輕時也去過四姑娘山,離成都不遠,開車四五個小時就能到,大概知道一些那裏的情況。
那是一處藏在川西褶皺裡的絕美秘境,顧名思義,它有四座主峰,分別是大姑娘峰、二姑娘峰、三姑娘峰、麼妹峰。
四座雪峰並肩而立,終年不化的積雪在日光下泛著神聖的光芒,是當地人們心中的神山。
他去的時候還沒有大本營之說,更沒有無線網啥的,進去就是失聯。
即便現在基礎設施好了很多,但到底是高海拔山區,訊號差自然在所難免。
話雖如此,可你小子一個視訊把全網攪得天翻地覆,都驚動軍部了,結果自己優哉遊哉跑去爬山了?
這感覺咋這麼奇怪?
怎麼一下就顯得自己這些人好俗啊,都不在一個生命層次了。
搞得和《三體》裏的“主不在乎”一樣。
正想說點什麼,手機已經被賀小倩奪了去。
她先是仔仔細細看了一會薑槐的穿著打扮,見都是她從迪卡儂買的之後,心情忽然明媚起來,
“怎麼不進去?外麵挺冷的。”
“裏麵有點吵。”
薑槐挑開了一點門簾,嘈雜之聲果然像潮水一般湧了出來。
裏麵是兩排大通鋪,一邊放著幾個黑色的睡袋,睡袋裏基本都躺著人,隻露著腦袋蛄蛹來蛄蛹去的聊天,乍一眼看上去,還以為是超大號蠶蛹。
“這麼多人呀?”
“嗯,我跟的團。”
“你都會跟團了?!”
“是啊。”
薑槐懂她吃驚的點,嘿嘿一笑,“是一個朋友幫忙介紹的,就是和你說過的張偉。”
“哦哦。”
賀小倩也眯起眼睛笑,“怎麼好好的想起來爬雪山了?”
“呃……”
這下薑槐倒是不知該怎麼說了。
總不能說這是為了完成任務吧?
其實錄製完視訊之後,他是打算就近去九寨溝或者黃龍轉一轉的。
離得很近,就十幾公裡。
結果張偉說這個季節的九寨溝和黃龍是枯水季,雖然水量變化不是太大,但到處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她們最美的姿態。
現在這個時候不如去四姑娘山,倒不是說風景如何如何,而是旅行社剛好有一個團,包車包門票,可以免費把他插進去。
本來薑槐還在猶豫不決,畢竟下次再來川西指不定啥時候了,結果聽到最後一句……
得了,就四姑娘山了!
九寨溝的最佳觀賞期每年都有,免費的四姑娘山的可不常有。
去哪做任務不一樣?
一路無話,等到了四姑娘鎮之後,任務果然重新整理了。
「地點:四姑娘山」
「任務:山登絕頂我為峰」
到這裏都還沒什麼,和以前一樣。
可這次的獎勵卻是很有意思,竟然有不同的級別。
「獎勵:大姑娘峰:?、二姑娘峰:?、三姑娘峰:?、麼妹峰:?」
看意思是每達成一個成就就會獲得一個獎勵,和闖關似的。
薑槐當場便起了豪情壯誌,任務都說了山登絕頂我為峰,當然要征服最高處,否則算哪門子我為峰?
結果和嚮導一打聽,新手能登上大姑娘峰就不錯了,能上二姑娘峰就是普通人中的翹楚。
至於三姑娘峰,它屬於技術型山峰,海拔5355米,是邛崍山脈中難度較高的入門級技術峰,對登山者的體能、技術和裝備都有明確要求。
難度主要有三點。
一個是山體多為岩石混合冰雪地形,需要掌握岩石攀登、冰雪行走、冰坡橫切等基礎技術,部分路段還需設定保護點。
第二則是高海拔帶來的高原反應風險,以及變幻莫測的天氣。
第三則是攀登路線需要經過碎石坡、冰裂縫區,對團隊協作和裝備可靠性要求極高。
至於難度和海拔最高的麼妹峰……
這麼說吧,這個麼妹海拔6250米,是四川第二高峰,被譽為“蜀山皇後”,自1981年日本登山隊完成首登後,至今全球登頂人數僅47人,比登頂珠峰的還少,登頂死亡率高達20%至30%。
其難點在於攀登路線上有持續75度以上的陡峭冰岩混合坡麵,部分割槽域近乎垂直,對攀登者的岩石攀登、冰雪行走等技術要求極高。
而且峰頂常年大風,氣溫可驟降至零下30攝氏度,氣候瞬息萬變,雪崩、落石等危險頻發。
可以這樣說,珠峰可以靠資源,有錢能把你拽上去,麼妹隻能靠實力,給再多錢也不行。
知道這些之後,薑槐的豪情壯誌頓時熄了一大半,目標也打了個對摺,從原來的登頂四座山峰變成了登頂兩座。
開玩笑,他一個道士玩什麼極限運動啊!
紅牛又沒贊助他玄元觀!
不過這番心路歷程不方便和賀小倩多說,隻能說是興緻所至。
又隨便聊了幾句,賀小倩也一直是笑眯眯的,隻在最後有意無意的問了一句,
“我剛才聽他們說什麼有勁、酥了的,什麼這麼舒服呀?”
“哦,是我剛纔在給他們正骨。”
薑槐聽到這話頓時笑了起來,
“有一個隊友不小心腳崴了,我給他正了一下,其他隊友看到了都起鬨要試試,我隻好都給他們整了整。”
“哦是這樣~”
賀小倩也正過骨,是有一會脖子落枕了。
不得不說,整完之後的確舒服的很,靈魂都出竅了。
她沒問薑槐怎麼還會這門手藝,因為早已習慣了。
哪天他掏出鍋鏟做出一道佛跳牆,好像也挺正常……?
倒是一旁的老倆口對視一眼,心中滿是詫異。
這位到底多大歲數啊?
會的也太雜、太老派了吧!
怎麼和他一比,他倆倒顯得更像是年輕人?
“好吧,那你早點休息。”
賀小倩說完,立刻結束通話電話,氣的她親爹吹鬍子瞪眼。
廢話問了一大堆,正事一句沒提。
就不能問一嘴啥時候下山,有沒有空來京一趟?
又不是騙來開會,還能害了他咋地?
營地前的薑槐也有些錯愕。
他剛纔看手機,好幾個未接來電,還以為出了什麼事,於是下血本租了一個無線網,結果就這?
也沒說道說道那視訊的反響如何。
好在另外幾個好友發來的資訊讓他咂摸出點味道。
小呂和葉大記者已經徹底瘋狂了,每人至少發了十幾條資訊。
剛開始還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的追問。
到後來就變成了:“苟富貴,勿相忘。”
最後則是一個表情包,上麵是一個擠眉弄眼的熊貓人,配的文字貌似是句歌詞:
“梨花飄落在你窗前,畫中伊人在閨中怨……”
薑槐壓根沒看懂什麼意思,不過打心底為錢家父子高興。
看來沉冤終有得雪日,他們一大幫人的努力終究沒有白費。
回了帳篷,裏麵正在吃晚飯。
一張長桌上擺了十來道菜,都是很簡單的家常菜。
花菜炒肉、土豆絲、還有一大盆毛血旺,若不是都用不鏽鋼小盆裝著,看著有點像是喂狗,賣相其實挺不錯的。
不過大家都沒怎麼吃,不知道是因為沒什麼胃口,還是有點高反。
薑槐最近一直都在高海拔地區混,應該是有點習慣了,一點異常沒有,吃嘛嘛香,幹了一大碗米飯。
除了他,還有一個黑黢黢的男人也是吃的噴香。
紮西多吉,這次的領隊。
當地的嘉絨藏族人,名字的意思是吉祥金剛。
看起來有五十多歲,實際上剛四十齣頭,常年被紫外線照射,所以顯得老。
整個人精瘦,麵相老實巴交的,不過卻是個狠人。
不是因為他在這種地方煙不離手,而是他以前是小貢嘎雪山的領隊,若不是腳踝受了傷,根本不會來當四姑娘山大峰的領隊。
薑槐一開始不知道小貢嘎雪山的領隊是什麼概念,還是聽隊友普及了一下國內的雪山梯隊才大致有所瞭解。
這麼說吧,像四姑娘山的大峰和二峰,隻能算是入門級別難度。
三峰算是進階版的難度,這種已經是技術型的了,那麼小貢嘎就是精英級別,非專業人士就望而興嘆吧。
再往上是王者級別,其中包括珠穆朗瑪峰、貢嘎雪山、麼妹峰。
再再往上是地獄級,k2喬戈裡峰。
也有把k2排在王者級別,把麼妹峰和貢嘎放在地獄級別的,這就見仁見智了。
這位紮西多吉的段位就是在精英級別亂殺的那種,如果隊友夠強的話,也不是不能上王者。
此時來帶入門級,多少是心有不甘的。
一個是報酬的問題,帶小貢嘎,單人一次的費用大概是三萬多,而帶大峰,才兩千左右,差距實在太明顯。
當然最重要要的還是身為一個攀登者的夢想。
不管是拿登山當愛好或者是事業,但凡到了精英級別,或多或少都是有點“偏執”在的,那是把生死線踩在腳下的孤勇,也是對山巔的極致執念。
那種血脈裡的亢奮,和基因裡的瘋狂,是生活在鋼筋牢籠裡的人們永遠無法體會的。
往前一步或許就是冰洞雪窟,冰鎬一滑那就是萬丈深淵,生與死不再是課本上的無病呻吟,它就像那嗚嗚盤旋的寒風一般,真真切切的伴隨左右。
他想征服更高的山峰,卻再無可能了。
因為攀登那種級別的山峰不允許出現累贅,
因此,紮西多吉的工作態度稍微有點消極怠工,整個人看起來病懨懨的,除了講解一些必要的登山知識和怎麼使用工具之外,一般不怎麼和別人講話。
除了薑槐。
因為他此刻嘴裏抽的、兜裡裝的全都是薑槐給的煙。
他不是沒接過遊客散的煙,但那都是一根一根的,還從沒見過論包散的。
有道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哪怕是再怎麼不想講話,都得硬擠出幾絲笑容出來。
其實薑槐壓根沒想那麼多,臨出發之前,張偉塞了好幾包用剩下的喜煙放他兜裡,說什麼出門在外,逢人遞煙準沒錯。
聽人勸,吃飽飯,那就遞唄。
可隊裏的幾個男人都不敢抽,好不容易見了一個藝高人膽大的,乾脆一股腦全塞了過去,穿的左一層右一層,一下一下掏也怪麻煩的。
沒想到還真的挺有用。
營地裡最乾淨的一個睡袋此時就歸了他薑槐,雖然也有使用過的痕跡,但總比其他睡袋一股腳丫子味好。
剛過八點,帳篷裡便熄了燈,隻剩下一點點淅淅索索的說話聲,卻也被風揉碎了,散在四姑娘山的夜色裡。
很快,這說話聲也慢慢沒了,帳外的風雪聲便成了唯一的伴奏。
淩晨三點,營地裡所有帳篷陸陸續續全亮了燈。
這是規定好的登山時間。
薑槐睡得頭有點疼,不知道是不是缺氧導致的,坐在床邊迷迷糊糊的醒神。
紮西多吉見狀端來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熱茶放在床邊,自己則點了一根煙,指了指遠處隱在夜色裡的山峰輪廓,口音聽起來有點怪怪的,
“曉得為啥子淩晨三點就動身不?”
“不曉得。”
喝完茶,舒服了很多。
“這雪山的脾氣比娃娃還怪,午後保不準就起風變天,搞不好就是場暴風雪,再者說,夜裏的雪凍得瓷實,走起來省力氣,等太陽一出來,雪化了路就成了泥湯子,踩一腳陷半尺。
而且三點出發,走個六七個鐘頭,剛好趕上日出登頂,藉著光下撤,安全得很。”
這些話當然是看在煙的麵子上額外的服務了。
煙抽完,就下鍾了。
紮西多吉掀簾而出,薑槐也跟在後麵。
營地裡已經熱鬧起來,有人彎腰在鞋子上綁釘爪,頭燈晃來晃去,繞的人眼花。
有人蹲在爐邊等燒好的熱水,雖然因為高反的原因大概率不會喝。
還有人扯開嗓子喊同伴的名字,聲音被風扯得七零八落,卻透著一股抑製不住的亢奮。
遠處的黑暗裏,星星點點的頭燈亮起來,像散落在黑絨上的碎鑽,一閃一閃地往山巔挪。
“第一座,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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