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小倩家的規矩其實挺重的。
當然了,不是那種什麼吃飯得捧著碗、嘴裏不能發出聲音、隻能吃自己麵前的菜之類的規矩。
而是不能玩手機或者看電視。
一個是這樣容易嗆著,吃東西也不香。
二個是這樣顯得很不尊重做飯的人。
雖然她家的一日三餐基本上都是從旁邊的機關食堂打來的。
對了,她家住在京城西郊的部隊大院裏,也就是以前人們常說的軍區大院。
遠遠看過去,是一大片中式和蘇式混合的建築樓,外牆呈標誌性明黃色,頂部為墨綠色琉璃瓦加飛簷鬥拱,被稱為“黃樓”,也被戲稱為“海軍大廟”。
因為這裏是海軍指揮中樞以及辦公區域,住在這裏的也都是在職或者離休的海軍軍官及其家屬。
旁邊不遠則是空軍大院,是一大片灰色蘇式簡約風格。
所以當地百姓有句順口溜:海軍的大廟,空軍的樓,總後的禮堂第一流。
和很多人想像中的不同,這種大院並非真的就是一個大院子,和衚衕裡的大雜院似的,各種軍官門挨門啥的。
它雖叫做大院,其實是好大一片區域,類似一個綜合社羣,裏麵學校、醫院、食堂、禮堂啥的都有。
隻是設有崗哨,不對外開放而已。
家屬住的地方也並非都是一樣的,而是按照職級分配。
比如大校、上校住板樓或改造四合院,中校、少校住小戶型家屬樓,單身住集體宿舍之類的。
而賀小倩因為老爹混的還可以,住了個改造四合院,生活設施隻能說一般,畢竟再改造也改變不了它是上個時代的產物。
但勝在安全嘛。
可以這麼說,如果賀小倩不主動把那輛力帆摩托車騎出來,薑槐恐怕是再也見不到了。
按道理來講,在這種地方能住獨立四合院的大院子弟,基本上都會就讀國防科技大學或者其他一些頂尖名校。
出國的倒是不多,一來沒必要,二來不安全。
不過……浙大?
這又和賀小倩家的規矩有關了。
吃飯得管你看不看手機,但你考成什麼樣?
抱歉,管不著!
也正是因為這樣,賀小倩纔敢把野豬帶進這種地方,每天下傍晚還遛一遛。
這麼說吧,以瓜子現在的資歷和人脈,自封個“野豬王”一點問題沒有。
扯遠了。
話說賀小倩這次吃飯能玩手機,還是託了薑槐的福。
這次她騎著車揹著豬,以一種炸裂的姿態回到家,自然少不了和老爹老媽解釋那位新認識的道士朋友。
說這般這般好,那般那般俊,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簡直是天上難得,人間少有吧啦吧啦的。
隻聽的她爹孃眼皮直跳,以為自家姑娘那啥陷入愛河了。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他倆倒也不反對,也沒有什麼娃娃親或者門當戶對之類狗屁倒灶的事。
不過這世上那麼多男人,挑一個道士算怎麼回事?
這算不算另類的黃毛?
兩口子當然得上網搜一搜,一看之下,嗐,是蠻好看的。
不是帥,是好看。
可能也是他倆成天看著大院裏陽剛之氣十足的男人看的太多了,猛然來了一個反差,沒頂住。
如此一想,自家閨女和一個道士處朋友恐怕也有這方麵因素。
再深挖一番,這小子好像是挺有本事的,雖然沒有任何學歷,但年紀輕輕的竟然以顧問的身份參與進國家級考古行動之中了。
於是兩口子便沒有多問,想暗中多觀察觀察。
哪曾想,這小子竟然半個多月愣是沒發一條資訊。
可別拿無人區說事,網上可是有他在海子邊釣魚的視訊,那裏可是有訊號的。
有時間釣魚,沒時間發兩條資訊?
這擺明瞭沒拿他們閨女當回事啊!
兩口子簡直比賀小倩本人還要焦慮,不管他倆在外麵混的多體麵,但為人父母的,碰上這種事總是難免著急上火。
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
賀小倩她爹今天一不小心瞥見了這小子發來的資訊提醒。
這時候哪還管什麼家規不家規,立刻屁顛顛的把手機拿給賀小倩,讓她瞅一眼。
瞅就瞅唄,賀小倩清楚薑槐的為人品行,知道他不會發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壓根沒藏著掖著,大大方方解了鎖。
一看是條視訊,乾脆一邊吃飯一邊看了起來,順手按照要求把它發到那個至今為止一條視訊沒有的賬號裡。
另外兩人也挪了挪凳子,湊上近前觀瞧。
剛開始,是一片白雪皚皚的空地,乾淨的像是一張白紙。
然後是一段挺好聽的小曲子,唱的抑揚頓挫,聽起來縹縹緲緲,彷彿是從那天邊而來。
“漁鼓一敲話短長,倒騎毛驢逛四方,世人都道神仙好,幾人拋卻利與韁~”
伴隨著“篤篤篤”的脆響,竟然有種雲深不知處的仙味。
一家三口對視一眼,都懵了。
咋滴,這是要說書唱戲勸人方啊?
好在很快,螢幕裡出現了一隻搖頭擺尾的竹驢,身上倒坐著一個佝僂著脊背的老頭,老頭一隻手裏攥著一柄巴掌大的竹製漁鼓,另一隻手捧著一本小小的書。
竹驢脖子上的鈴鐺“叮叮噹噹”的亂響,配合著老頭嘴巴的一翕一合,他們終於看懂了這是什麼場景——
張果老倒騎驢!
沒曾想竟然是個傀儡戲,莫不是上次玩上癮了,特意拍了一個加強版的?
作為賬號的“主理人”,賀小倩當然看過那段挺火的“傀儡求婚”視訊。
雖然驚訝於薑槐還有這門手藝,但好像也有點習慣了,哪天他和大衛科波菲爾一樣來個穿越長城都不會太奇怪了。
視訊還在繼續。
“虛名浮利都拋卻,雪天唱曲樂逍遙~”
竹驢晃著腦袋踏雪走,鈴鐺響得越急,傀儡的嘴皮子動得越快,竹絲編成呃鬍鬚跟著顛顛悠悠。
除了能看見很明顯的絲線之外,視覺效果還真不錯。
而隨著“張果老”越走越遠,他走過的雪地上也慢慢出現了四個大字——老蚌生珠。
手寫的,一筆一劃的出現,像定格動畫那樣。
“好傢夥,還是個小電影!”
一家三口立馬來了興趣,多少年沒看過這種風格的“動畫片”了。
天空飄起雪花,四個大字慢慢消失。
隨著鈴鐺聲越來越遠,地上也漸漸出現一個個名字。
賀小倩一家本以為是電影開頭那種介紹導演啊,投資人之類的報幕,還尋思著搞得挺正規的。
沒曾想仔細一看頓時嚇了一跳。
編劇組:
沈仲書、陸觀堂、程思泊、戴彥堂……
填片語……
燈光組……
道具組……
名字不可怕,可怕的是每個名字的字首。
基本上全是各大院校的專家教授以及某些領域的學者,錢老、李教授也在此列,一個掛的是某建築研究院的銜,一個掛的是故宮博物院的銜。
這種陣容不是沒有過,比如87版《紅樓夢》的文學顧問就是差不多的陣容,不管是作曲,還是那手寫的字幕,全都是當時最頂尖的一批大師。
可那是什麼級別,這又是什麼級別?
一個三十人的村戰,左邊是白起、王翦、常遇春,右邊是典韋、許褚、尉遲恭?
瘋了吧?
一家三口看的目瞪口呆,直到看見最後出現的那個熟悉的名字才緩過神來。
傀儡師:薑槐
也有字首,玄元觀。
“這是要幹啥?”
賀小倩他爹人都傻了,身為四十多歲的海軍上校,他什麼風浪沒見過?
此刻卻從這短短的一個開場中感受到一股風雨欲來的壓迫感。
現在越平靜,馬上就越不平靜。
連忙打了個電話請了一天假,然後坐的闆闆正正,和開會似的盯著手機螢幕。
賀小倩見狀也不好意思繼續啃包子了,擦了擦嘴,和老媽對視一眼,什麼話也不敢說。
心裏倒是嘀咕起來,這才一個月不見,他怎麼又進化了?
這朋友圈拓展的有點嚇人啊!
當所有名字消失之後,劇情終於正式展開,竟是以張果老的口吻開始敘述的。
說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南海之濱潮起潮落的灘塗上,臥著一隻千年老蚌。
日日吸日月之精、納潮汐之氣,竟在漫漫光陰裡得了天地靈氣滋養,漸漸通了靈識。
它白日裏便半埋在暖沙中,夜裏便張開蚌殼,讓月華淌進殼內,潤著那顆尚在孕育的珠胎。
一晃又是百年,某天子夜,殼內的珠胎倏地炸開萬道柔光,霞光裡竟立起個女子。
她青絲如海藻般垂落,身上裹著素衣,赤著腳踩在暖沙上,笑起來時,眼角眉梢都帶著浪花似的爛漫。
這蚌女天生識得水性,更懂潮起潮落的玄機。她白天領著漁家子弟踏浪出海,教他們辨洋流、識風信,傳下“看雲斷航、聽濤避礁”的法子。
有她在,南海的漁民再也不怕狂風巨浪,人人都喊她“珠娘”。
這般過了數年,一日清晨,灘頭來了個風塵僕僕、髮型很是奇怪的外鄉人
他衣衫襤褸,滿麵風霜,頭頂剃了個禿瓢,四周倒是留著頭髮,見了蚌女便“噗通”跪下,磕得額頭滲血
“珠娘救命!我家鄉在東海之上一座小島之上,近來海浪成災,怒濤掀翻無數漁船,百姓流離失所,民不聊生!聽聞您有馭浪秘術,求您隨我歸去,救救一方百姓!”
蚌女見他可憐,半點沒猶豫便應下了。
她告別南海漁家,跟著外鄉人踏浪東去,誰料這一去,竟然再也沒有回來。
而海上卻慢慢出現了一個無惡不作的海上霸主,一開始是劫掠過往漁船,到後來和陸地上的一些村霸相互勾結,竟然開始一步步蠶食周邊的陸地村落,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原先那個漁村更是他們的首要目標,被底朝天翻了個遍。
沒人知道他們在找什麼東西,除了一個傻子。
傻子經常敲著破鍋底,一邊在村子裏晃蕩,一邊喊著別人聽不懂的瘋話……
後來,來了一個雲遊四方的小道士,聽懂了瘋話,又找到那個早已化作礁石的蚌殼,做了一個夢。
人們才終於明白當年發生了什麼,於是團結一致,終於讓珠娘重新回歸,漁村再次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最後是張果老騎驢踏浪,把手中書籍一扔,吟唱道:
“南海灘頭老蚌靈,吸風飲露育仙形。
素衣送得破浪術,丹心救得餓殍寧。
怎料人心貪似海,恩將仇報暗行兵。
珠沉碧波魂不散,蚌殼化石立潮汀。
善惡到頭終有報,欺天罔地豈容情。
漁鼓敲碎虛華夢,道法昭彰日月明!”
挺有趣,卻也挺老套的一個故事,很像以前說書先生的警世勸誡小故事。
不過在如今這種快節奏講究趣味性的時代,這個故事的表演的形式反而蓋過了故事本身。
這麼多赫赫有名的專家教授就憋出來了這麼個玩意?
怎麼可能。
賀小倩看到一半就知道這出傀儡戲說的是什麼,都沒等到傻子出場。
在結合前幾天那個實名舉報事件,心中終於明白這群人弄出這麼齣戲是要幹嘛了。
這哪是傀儡戲,這分明是討賊檄文啊!
這是要號召天下人反奸除賊嗎?!
她都能想到這一層,更別提她爹了。
就見這個海軍上校麵沉似水,想的比他閨女多多了。
到了他這個地位,自然能知曉那幫老教授們為何要搞這麼一出。
無非是怕聲音發不出去,想要藉助輿論的力量。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可這還是太險了一點,時機也尚未成熟。
這幫學者們終究還是太理想化了。
身為少壯派,他當然也恨不得開著艦艇衝到那座島上,可他不能,隻能和千千萬萬個和他一樣的人辛苦忍耐。
因為環境實在太複雜了。
別的不敢妄言,就拿釋出視訊的這個平台來講,裏麵至少有四股力量在博弈。
境外是一股,本朝分左右,還有前朝留下的餘毒。
而在輿論喉舌領域,那幫餘毒的話語權很大。
上麵不是不知道這些情況,但也不能妄動,因為一旦被他們狗急跳牆動搖了意識形態,那後果很嚴重。
要動,就要穩、準、狠!
一擊斃命,永絕後患。
“不過……這事倒是個試探的機會,怪不得用了張果老的形象,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啊!”
思及此處,他連忙讓賀小倩退出播放頁麵,登入視訊賬號。
眼前一幕,直接讓這個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漢子熱淚盈眶。
賬號已經爆了。
訊息、關注、私信滿滿當當的一片紅。
以至於手機都有些卡頓,機身更是滾燙。
隨便重新整理一下,粉絲數便猛的一變。
十五萬、二十萬、三十萬、六十萬……
賀小倩緊張的手都有些哆嗦了,她隻記得剛開始這個號隻有幾千個粉絲,然後經過舉報事件之後,粉絲數達到了兩萬多。
可現在……
這絕對不可能是平台推流,必然是有人引流。
可誰是幕後推手?
點進評論區,她立刻明白了。
北師校友在此集合!
南大校友在此!
浙大……
……
一個個集合點,是一個個學校的校徽。
每一個校徽之下,是成百上千條的評論。
有道是: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
有道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有道是:說書唱戲勸人方,三條大道走中央。善惡到頭終有報,人間正道是滄桑!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