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槐很難形容是用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刻下那三個字的。
莫非一飲一啄,真的早已註定?
否則這顆沾血的“遺珠”為何會以這般妙不可言的方式,回到錢老親手搭建的“貝殼”之中?
“福生無量!”
薑槐默唸道號,轉身離開。
有道是“人生有苦無妨,良人當歸即好”。
哪怕是以另一種形式回歸。
就讓他們一家三口好好的團聚吧。
……
翌日,天光尚早。
趙魁便半拖半拽上來一個人。
年齡看起來和李教授差不多,但是穿著打扮很是有範,不是花裡胡哨的那種,而是很有格調。
“老邵!”
李教授迎了上去,臉上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有的隻是苦澀。
見到那篇文章之後,想必沒有人還能高興的起來。
這就像是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很牛逼,但是他越牛逼,人們便會越遺憾他的英年早逝。
“沒想到你是第一個趕來的。”
“畢竟離得近些。”
這個姓邵的老人緩了口氣,又和薑槐握了握手,
“您好,我是川院的一名老師。”
這當然是謙詞了,那個群裡,副教授隻是起步。
一個多小時後,服務站的工作人員也送上來兩個人。
一男一女,不知是不是夫妻。
他們好像來自某個博物館或者是研究院,從成都而來。
接下來的一整天,陸續來了很多人。
基本上全是白髮蒼蒼的老人,偶有幾副年輕麵孔,也都是這些老學者的學生、助手之類的。
到了後來,更是來了不少王朗保護區的領導,還有一隊醫護人員。
他們都是一臉的懵逼和擔驚受怕。
不明白這幫老教授們抽什麼風,暖和和的家裏不待,跑來無人區吹風受凍?
萬一出了什麼事,誰負得起責?
真是老壽星上吊——找死。
可真是找死嗎?
或許吧。
這個年紀來到這種地方,的確是冒著生命危險。
可人生自古誰無死?
薑槐雖然不知道這群老人都是從哪裏而來,是否收到資訊之後便乘坐各種交通工具連夜趕來,卻明白他們為何執著的來到此處。
因為有些事,總是需要有人去做的。
就像師父說起過,當年國難當頭,北大、清華、南開的大學師生們組成步行團,徒步穿越湖南、貴州,護送著珍貴書籍和儀器,最終抵達昆明組建西南聯大,在那段最艱難的歲月,儲存了文明的火種。
哪怕是太平天國時期,漢人的文化都被殺斷層了,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起義軍也依舊試圖著從戲服裡找回漢人衣冠。
如今,敵人學聰明瞭,明的不敢來開始來暗的。
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這本就是他們這群文人肩負著的使命,否則不如回家賣紅薯。
固然如今的學術界已經被滲透成了篩子,但這三千多米海拔的無人區,恰恰成了一塊照妖鏡,成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爐。
因為終日活在下水道裡的老鼠,不配呼吸這麼清冽的空氣!
象徵氣節的竹林之中,也不會出現軟腳蝦、慕洋犬之流!
換句話說,能走完長征的,不是同誌也是同誌了。
薑槐沒再繼續摻和這件事,他能做的已經做完了。
他此刻正在煮粥,旁邊蹲著小鬆,身後站著趙魁。
三人組依舊是那麼不協調而又協調。
一直等到明月高懸,竹樓會議終於結束。
會議重點討論瞭如下事宜。
一:小林春羽及其身後的組織,是否完全掌握了小鬆媽媽的研究成果?
結論:並沒有。
從眾人以往和日方文化界打交道的經驗以及對小林春羽這次錄節目的種種跡象來推斷,那幫人應該隻知道一些很籠統的東西。
就像拿到了武林秘籍的目錄,能看出這是個很吊的東西,卻看不了具體內容,隻能幹著急。
這麼多年來,隻能順著“目錄”加以研究和猜想,有些成果但不多。
二:還能否重啟當年那場車禍的調查?
結論也是否。
還是那幾點原因。
時間太久、異國他鄉、政府保護。
當年那個肇事者都已經老死了。
三: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1、溯本清源。
2、聯合上書。
前者是文人的本職,後者則是老傳統了。
畢竟不是所有文化工作者都能像文天祥、辛棄疾、戚繼光那樣能文能武的,大多數還是要靠告狀的。
以前需要抬著棺材上朝,現在不用那麼麻煩,打電話向上級反映就行,務必要求有關部門立即調查那檔節目,以及其背後盤根錯雜的勢力網。
可有關部門真的可以值得相信嗎?
在場的各位沒一個敢打這個包票。
誠然,這麼多在學術界舉足輕重的老傢夥們集體聯名,有關部門不會視而不見。
可即便有個有關部門重視,那又能如何?
這幫老教授們不是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他們幾乎見證了新中國的成長,看過了太多的事情,眼睫毛都是空心的。
因此他們知道有關部門也有他們的敵人,很多時候也是身不由己、無能為力。
一切還是隻能靠自己……
思來想去,隻能拿出老傳統,寄希望於人民。
向人民告狀!
隻有這樣,才能將事情儘可能的鬧大,哪怕依舊無法幫小鬆媽媽報仇雪恨,可至少能把真相告訴世人。
可問題又來了。
他們在各自的研究領域都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可放在網路上,無非就是幾個老頭老太罷了。
綁在一起的影響力,說不定還沒有張偉夫妻倆這對新晉的小網紅來的大。
可悲嗎?
沒什麼可悲的。
自古以來都是如此,若不是建國後的掃盲運動和義務教育,不知有多少人大字不識一個,更別提知道什麼專家教授了。
就像世人大多隻對楊振寧娶了個小老婆感興趣,誰在意這位在科學界是位多麼牛逼的存在?
不過沒關係,老師這種職業平時看起來不聲不響,但真要認真起來……
“我回去請我的學生們幫幫忙…”
“也可以請全院學生一起…”
以他們的年齡,學生早就有了學生,更有甚者,學生的學生也有了學生……
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勢。
“那……我們也幫幫忙?”
張偉夫妻倆對視一眼,有點自慚形穢,不好意思吱聲。
工農階層向來是淳樸的,卻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力量。
“我應該也可以。”
薑槐也想起了賀小倩說的那個賬號,上次就幾千個自來粉了,又經過舉報事件的發酵,不知道現在是個什麼情況,說不定也能出一把力。
得,一般這種事情裡,好像都得有一兩個方外之人。
大勢已成???
眾人三言兩語之間把事情敲定,隻聽的保護區的領導們冷汗直流,差點缺氧。
直覺告訴他們,別看這幾隻老蝴蝶雖垂垂老矣,但翅膀一扇,醞釀的風暴恐怕異常兇猛。
假如時間往前倒流幾十年,眼前的這一切不就是各大學堂裡,進步青年那啥嗎?
我嘞個恰同學少年啊!
不愧是混體製內的,嗅覺就是靈敏。
很多年後,今夜之事有了一個特定的名稱——竹林鐘聲!
為何是鐘聲?
自是警鐘長鳴之意。
當然了,這是以後某種意識形態在民間覺醒,也不知是三清四禦還是五方五老中的哪一位鷹派,拿此事作為一個象徵**件,以此聚攏民心。
甚至賦予了這棟竹樓一道神聖的光環,用直升機把它囫圇個的吊出了無人區,使之成為無數人心中的觀光打卡聖地。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此時此刻,這幫“敲鐘人”正在苦苦思考一個問題——如何勁往一處使?
如果回去各說各的,看似都在努力,其實隻會是幫倒忙,很容易把一件事傳的驢頭不對馬嘴。
有人提議,乾脆大家一起錄一段視訊,把這件事全須全尾的講清楚,相當於聯合宣言,回去之後,隻要轉發這段視訊,那保準不會出差錯。
這本是個很不錯的提議,沒想到卻被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給否決了。
那個幫忙開車的攝影師支棱著耳朵聽了半天,忽然開口道,
“那這視訊根本根本不會有人看,也很容易就被舉報下架。”
“為什麼?”
“現在大家這麼忙,誰有心思關心這些事啊?”
一語驚醒夢中人。
這件事對於錢老來說,是頂了天的大事,對於文化界來說,也不亞於一場大地震,可是……
除此之外,誰還關心這些?
辛苦了一天的牛馬們下班之後,誰會看一群老頭老太排隊控訴一件二十年前的事?
還不如看修驢蹄子呢!
你向人民求救,但也得讓人民有興趣去聽不是?
畢竟這事本來和他們毫無關係。
“而是你們沒證據啊,空口白牙的,很容易舉報的。”
“什麼不實資訊啊,惡意攻擊啊……理由太多了。”
攝影師聳聳肩,又輕飄飄的補了一刀。
要說這位是怎麼對這些東西這麼清楚的?
難道他經常被舉報?
還真是這樣。
這位平時除了接點跟拍的活之外,還靠剪輯、解說電影補貼家用。
因此經常被同行舉報,早就對平台各種規則瞭如指掌了。
那怎麼辦?
眾人麵麵相覷,能想出在網上曝光已經很不容易了,再想怎麼引人注意,那實在有些太為難了。
“那啥,他不是會傀儡戲嘛?”
攝影師隨手就是一招仙人指路,“架空一下不就行了?你們這麼多文化人,編個劇本還不是小意思?”
高,實在是高!
簡直和某個姓薑的導演一樣高!
這事本身就有一些難以用科學解釋的地方,比如薑槐夢中刻的那篇文章。
此刻用傀儡戲演繹,既添了一層戲劇張力,又不用解釋太多,真是再合適不過。
果然還是得從人民中來,才能到人民中去。
眼看晨光破曉,太陽照常升起。
眾人小憩一會,胡亂吃了點東西,便開始各忙各的。
這堪稱有史以來最豪橫的一場傀儡戲。
聽說《紅樓夢》是一群人寫的,那這出《老蚌生珠》的傀儡戲也有點那個意思了。
劇本自是無需多言,攝影也有對口人才,場地也是現成的,那麼隻剩下傀儡和傀儡師了。
這次,薑槐沒有做很大,隻有三十厘米左右。
因為這次需要出場的角色挺多,需要用到的道具也多,做小模型比較省時間,也更符合傳統的傀儡戲風格。
上次那個等人身高的纔是另類。
至於傀儡師,隻能臨時培訓了。
好在這玩意做複雜的動作操控起來挺難,但做一些抬手、行走的基本動作還算簡單。
並且也不用一鏡到底,可以失誤很多次,隻要有一次成功就行。
至於配樂,薑槐為了配合戲裏的神話色彩,特意做了一個漁鼓和簡板,就是張果老手裏拿的那套玩意。
漁鼓看起來就像一個大號的竹筒,一端是開口,一端矇著皮。
使用起來就是用手指敲打矇著皮的那邊,像打鼓一樣。
不過薑槐做的這個蒙的是保鮮膜,臨時頂一下也還行。
簡板看起來就像是大號的夾子,使用方式也是一夾一夾的,聽起來像打快板。
這一套就是道家專用的“rap”樂器了,是道士們傳道或化募時的工具。
一開始隻是作為伴奏樂器,到明清時期,才慢慢形成了完整的唱腔,名曰:道情調。
類似於叫花子乞討時的蓮花落。
比如很有名的那首呂祖道情:
呂純陽,夢黃梁,碧風巾仙中豪。
隻因一枕黃梁夢,得遇神仙造化功。
碧洞遠觀月明上,青山高隱彩雲留。
世人若要還如此,名利浮華即便休。
(調調就是刀郎的《翩翩》)
編劇組就藉此調重新填詞,由薑槐演唱,以這種形式配上傀儡戲,將這出《老蚌生珠》完整演繹出來,風格倒是有點像很早的一部動畫《嶗山道士》。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等遠在京城的賀小倩收到薑槐發來的視訊時,已經離舉報事件過去了足足一個星期,熱度早就已經平息,就連那期節目都已經正式播出了。
當時她正在和父母吃早飯,沒有多想,隨手發在了她給薑槐註冊打理的賬號上。
接下來的一整天,這一家三口誰都沒有離開家裏半步。
畢竟百萬粉絲網紅常見,可親眼見著一個百萬粉絲網紅的誕生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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