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這兩份檔案同時帶來的,還有兩套荒漠迷彩軍裝,以及迷彩作訓帽、腰帶、作訓靴。
沒有軍銜、沒有姓名牌,肩袢與領章位全是空白,這是編外協助人員專用的臨時作訓服,和真正的軍人稍有不同。
即便如此,這對於薑槐來說已經足夠新奇,翻來覆去的看,心裏想著等會一定要拍張照片留作紀念才行。
但趙魁完全看不出半點興奮,直到按完手印後還是有些發愣,一會看看小旭的哥哥,一會看向薑槐。
“你是不是把我賣了?”
不怪他如此作想。
在他這個年紀的人眼中,當兵可不是什麼美差,雖說沒有親身經歷過那個兵荒馬亂的年月,但也相對離的比較近,知道當兵那是要死人的!
其實和平,纔不過兩三代人而已。
不過這倒是忽然提醒了薑槐。
趙魁如今屬於失業人員,又是孤家寡人一個,性格還孤僻,往後養老都是問題。
若是真能在部隊謀個差事,也算有個保障,隻可惜這不是由著他能說了算的。
正要開口說點什麼,小旭的哥哥已經拍拍手起身,又從他弟弟枕頭底下翻出煙叼在嘴邊,熟練的就像是摸自己口袋,
“行了,收拾收拾,準備集合,這身軍裝你們留著演習開始後再換。”
軍演時,他倆是編外協助人員,纔算有資格穿上這身衣服,在此之前,穿平時的衣服就行。
而且今晚隻是一個動員大會,講講話,拉拉歌,鼓舞一下士氣而已。
兩人也沒什麼可收拾的,隻是頭一回參與這種集體活動,該有的尊重還是要的,衝鋒衣顯得太過隨意了些。
薑槐開啟隨身的包袱,取出那套還沒穿過的得羅換上,一身藏藍道袍與一旁嶄新的迷彩一對比,詭異的彷彿不在一個圖層。
“謔~”
小旭的哥哥頓時眼前一亮,鼻孔裡噴出兩道白煙。
軍營裡何曾出現過這種裝扮?
這種地方連鬼神都敬而遠之,別說道士和尚了。
不過還真別說,在一眾黃褐色的迷彩服中,突然多出這麼一抹藏藍色,還怪別緻的,就像一望無際的荒原之中突然冒出一棵挺拔蒼翠的青鬆。
軍裝代表的是鐵一般的紀律,道袍代表的閑雲野鶴般的自在。
一個崇尚絕對服從,一個追求清凈無為。
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沒有前者,後者哪得清凈?
不過沒有後者,前者也難免過剛易折,畢竟人不是機器,總要找個地方歇一歇的。
“我能試試不?”
小旭的哥哥把目光從得羅身上挪開,落在攤開的包袱裡,那件疊放整齊的鶴氅上,眼中那叫一個期待。
“行啊。”
薑槐親自將那件鶴氅給他披上。
軍裝加大氅,竟有點以前黃埔軍官的幾分味道。
正說笑玩鬧間,忽然不知從哪裏傳來一道尖銳刺耳的哨聲,劃破整片夜幕。
這哨聲來得突然,長短有序,這顯然超出了小旭哥哥的預料,他麵色一變,連忙催促,
“走走走!這是緊急集合哨!”
他不說,薑槐也能聽出這哨聲和每天早上的集合哨明顯不同,來了好幾天了,還是第一次聽見。
三人不敢耽擱,朝著訓練場快步衝去。
剛衝出房門,宿舍樓裡各個房間的門便接二連三地被推開,人影接連湧了出來。
他們都和之前的趙魁一樣,還不知道軍演的訊息,此刻所有人臉上都掛著茫然。
即便如此,卻沒人多問什麼,隻一邊小跑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衣領、袖口,淩亂的腳步聲在樓道裡此起彼伏,朝著訓練場的方向匯聚而去。
而原本被夜色籠罩的作訓場,此刻已被數盞大功率探照燈驟然點亮,慘白的燈光刺破黑暗,將整片場地照得如同白晝,地麵的標線都清晰可見。
急促的口令聲也已經在空曠的場地上炸響,
“緊急集合!成班縱隊,快!”
三人剛衝到場地邊緣,小旭哥哥臉上已經切換成原先的冷峻,一把將身上的鶴氅扯下塞給薑槐,大概指了一個方向,
“去找巴圖,你倆一起去找巴圖!”
話音未落,他便轉身紮進迷彩人群,消失不見。
然而四麵八方湧來的人影幾乎在同一時間向這邊聚攏,眨眼間便列成了整齊的班縱隊,密密麻麻的迷彩服在燈光下連成一片,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一!”“二!”“三!”
報數聲依次響起,聲音賊大,震得人耳膜發顫。
薑槐在人群外茫然四顧,隻覺得所有人基本上都一個樣,哪裏還能找到巴圖的蹤跡。
趙魁也沒好到哪裏去,挨個湊到別人麵前去看。
一身道袍和一個腳步踉蹌的瘸子,與周遭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好在大家都知道軍營裡來了這麼兩位特殊人物,也沒人多言多語,隻是目光匆匆掃過便收回。
正慌忙間,就聽佇列中忽然有一個聲音沉聲喝道,
“薑槐、趙魁,歸隊!”
正是巴圖的聲音。
他此刻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嚴肅,和下午那種自來熟完全是兩種模樣。
但薑槐此刻哪裏顧得上他嚴不嚴肅,隻像看見了救星一般,拉著趙魁循著聲音就快步往佇列裡沖。
好不容易跌跌撞撞衝到巴圖所在的班隊,就見巴圖臉上緊繃,平頭下的黝黑臉龐沒半分笑意,隻飛快掃了他倆一眼,用一種極低的聲音沉聲道,
“最後麵!”
薑槐又拉著趙魁匆匆站定在佇列末尾,還沒等喘勻氣,連貫的報數聲便接二連三地響起,一路傳到近前。
“八!”
薑槐腦子裏都沒反應過來,但嘴上已經喊道,
“九!”
隨即想用胳膊肘提醒一下趙魁,哪知人家根本就不用提醒,立刻就粗著嗓子吼了一句,
“十!”
聲音竟然格外洪亮,想必這就是小旭哥哥口中那有過集體生活的經驗所致了。
剛喊完,兩人同時一愣,對視一眼,好像纔想起了什麼,異口同聲道,
“小旭呢?”
好傢夥,那哥們不會關禁閉關到軍演結束吧?
也不知是他倆的打扮太紮眼,還是緊急集合的隊伍裡唯獨他倆交頭接耳,就這麼輕微的小動作竟然被發現了。
就聽掛在訓練場桿上的擴音喇叭突然滋啦一響,傳出一道厚重低沉的嗓音,
“你倆有什麼話,不妨上來說說,大家一起聽聽嘛!”
聲音很大,回蕩在整個訓練場。
薑槐渾身一僵,臉上的神色瞬間凝固,隻覺臉上滾燙,從小到大還真沒這麼臊得慌,眼角餘光卻下意識掃向佇列最前方。
就見幾張桌子拚接成一條長案,上麵覆著暗紅絨布,幾支話筒靜立桌沿,冷白的探照燈斜斜打在桌後,五六道身影端坐其間。
他們大半隱在明暗交錯的光影裡,唯有肩膀上的軍銜徽章,隨著細微的動作折射出細碎又懾人的冷光。
小旭的哥哥竟然連座位也沒有,就站在一旁,此刻也朝這邊望來。
薑槐本以為不再說話就行了,這點小事還抓著不放咋滴?
哪知佇列裡的其餘人見他倆一點反應也沒有,紛紛側目看來。
巴圖見狀,深吸一口氣,大步出列,猛地抬手敬了個軍禮,吼道,
“報告首長!此二位是特邀人員,薑槐、趙魁,暫編入我玉樹騎兵連,今天才……”
話沒說完,便被那道沉厚的嗓音打斷,
“哦,原來是小薑道長,早有耳聞,來,上來。”
薑槐見躲不過去,隻能出列,朝“主席台”下一杵。
麵無表情,看著和不服氣似的。
本以為軍紀無情,少不得要挨一頓批評。
哪知人家根本不是來抓他當反麵典型的,反而是來表揚他的。
就聽擴音喇叭裡那道沉厚的嗓音繼續說道,“這麼年輕,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接著話鋒一轉,
“今天訓練場上發生的事情,有的人知道,有的人可能還不知道,那麼我在這裏跟大家簡短說一下。
下午,一匹軍馬突發驚躁,橫衝直撞,險些釀成事故,是這位薑槐道長,反應迅捷,將驚馬製住,化解了這場險情……”
話音稍頓,這位語氣陡然沉了幾分,
“一匹軍馬失控,事情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因為這恰恰暴露了你們應急反應、臨機處置的真實水平!!!”
“如果這不是驚馬,而是我軍駐防陣地突遭襲擾、機動途中遇敵伏擊、前沿要點被滲透突破,你們能否在瞬息萬變的危局裏,迅速反應、果斷出手?
能否穩住陣腳、守住防線、護住戰友、保護好身後的父老鄉親?!”
話音未落,這位陡然冷笑一聲,
“要我看,你們還不如一個剛剛進入軍營,從未受過訓練的道士!”
薑槐站在台下,聽到這話人都懵了。
什麼仇什麼怨啊這是,這種話都出來了,他以後在這裏還能待不?
他第一時間想到了一個詞——弼馬溫!
古時馬廄養猴以“辟惡、消百病”,猴子的活躍讓馬保持站立、增加活動量,避免消化與運動疾病,減少寄生蟲侵擾。
和老外的鯰魚效應差不多,都是靠外來力量啟用內部活力,防止團隊僵化。
聽說粵語至今稱猴子為“馬騮”,想必也有這個原因。
小旭的哥哥讓他管馬也就算了,這位是直接拿他當猴使啊!
果不其然,話音落下的瞬間,台下數千名士兵胸腔裡的血氣瞬間被點燃,一個個綳直了身體,吼聲震得訓練場都微微發顫,
“能!”
“能?”
這位首長再次冷笑一聲,字字紮心,
“我倒是想相信你們,畢竟你們是我帶出來的兵,可正是因為如此,你們的表現很讓我失望,好在現在有一個機會,就看你們是不是像嘴上說的那般硬氣,手上的本事,是不是跟喊出來的口號一樣紮實!”
不等台下士兵再次嘶吼吶喊,這位語氣驟然變得嚴肅,帶頭站起身,其餘人也跟著起立。
“經集團軍黨委研究批準,代號‘跨越-祁連2016’全要素實戰化對抗演練,即刻啟動!
本次演練以錘鍊高原山地實戰能力為核心,藍軍為滿廣誌率領的朱日和專業藍軍旅,全程模擬強敵實施滲透突襲、電磁壓製、精準打擊,紅軍全員全裝展開防禦反擊、要點控守、機動殲敵。”
“演練全程無指令碼、無預演,重點開展應急集結、陣地攻防、陸空協同、特戰滲透、後勤保障五大實戰科目,配屬鐳射交戰係統、模擬爆點、模擬裝備,嚴格按實戰標準組織實施。”
“今日在場官兵均為集團軍暗中抽籤遴選的參演力量,各單位依令快速展開,軍演——現在開始!”
“????”
這番話剛落音,方纔還吼聲震天,胸口憋著一股血氣的幾千名士兵,瞬間集體啞口。
整個訓練場猛地一靜,靜得能聽見風刮過訓練場的聲響。
別說這群毫不知情的士兵,就連薑槐這種提前有風聲的人,此刻也心頭狠狠一震。
啥情況?
這就開始了?
可是貧道才報名啊!
不是說好的明天拉練,適應一下的?
不遠處的小旭哥哥也一臉錯愕。
他當然比薑槐更清楚常規軍演的動員流程了。
正常情況下,本該先明確紅藍雙方的兵力配置、任務分割槽,再拆解攻防指令碼、協同節點,甚至會提前通報對手的戰術特點、模擬規則,連安全規範、後勤保障都要逐條講透、逐項部署。
一套流程下來,短則一個星期,快則兩三天。
可這次……
沒有任務分解,沒有指令碼說明,沒有任何提前通氣……
這根本不是軍演動員,更像一場猝不及防的戰前集結。
可沒人回應他們心底的疑問。
尖銳刺耳的防空警報驟然撕裂訓練場的空氣,指揮塔上的紅色警示燈瘋狂閃爍,急促的鳴叫聲一浪高過一浪。
下一秒,廣播裏傳來冰冷、製式、不容置疑的指令:
“全體參演人員注意!全體參演人員注意!
現釋出第一階段行動指令:
一、裝備領取:合成一旅、合成二旅前往A1至A4裝備區,特戰、炮兵、防空分隊前往B1至B3裝備區,領取鐳射交戰頭盔、戰術感應背心、模擬製式槍械、空包彈、模擬爆點裝置、戰術背囊及單兵急救包,按編製列隊領取,不得錯領、漏領;
二、登車編組:合成旅官兵登1至12號軍用運兵卡車,陸航、保障分隊登13至18號特種車輛,騎兵連即刻前往西側軍馬廄,牽裝軍馬、檢查馬具,登19至22號軍用運馬車;
三、時間要求:全流程限時十分鐘!十分鐘內必須完成裝備領取、編組登車,超時未集結者,直接判定為演習淘汰,取消參演資格;
四、紀律要求:各單位保持戰術通訊頻道暢通,嚴禁私頻閑聊、擅自更改通道,登車後即刻整隊待命,抵達預設戰場前,嚴格執行指揮排程!”
刺耳的警報還在撕裂空氣,廣播指令的餘音未落,人群已經如潮水般朝著各個區域分流狂奔。
“薑槐,歸隊!!”
是巴圖,他看見薑槐還傻愣在原地,連忙推了一把,
“愣著幹啥!走啊!”
“可是我衣服……”
薑槐指著身上的得羅。
“你現在就是隻穿個褲衩也得走!!”
巴圖不由分說,拉住薑槐就跑。
遠處卡車引擎轟鳴,裝具碰撞的動靜、口令聲交織成一片,所有人都被捲入這場猝不及防的洪流裡,沒有半分喘息的餘地。
身處這種氛圍之下,的確由不得半分個人意誌。
薑槐同幾個不認識的人擠在一輛運兵車內,看了一圈,沒有趙魁的身影,可能是在另一輛車上。
如果那一天真的來臨,別說朋友,就連父母孩子從眼前擦肩而過,也無可奈何。
“報告連長,一切準備就緒,隨時可以出發!”
有個士兵跑來彙報。
然而剛才還急匆匆的巴圖卻不走了,他沒再催,也沒再吼,就那麼站著,耳朵裡的戰術耳麥緊緊貼著耳廓,黝黑的臉上神情古怪得離譜。
不僅是他,這一刻,訓練場裏所有戴著戰術耳麥的官兵全都像是中了邪一般,齊刷刷釘在原地。
“怎麼了?”
薑槐的身份沒有佩戴耳麥的資格,其實他現在也沒有問問題的資格。
巴圖直接把耳麥扯下扔了過來。
薑槐撿起,貼在耳邊,臉上的疑惑瞬間凝固。
“小兔子乖乖,把門兒開開,快點兒開開,我要進來~”
兒歌。
耳熟能詳的一首兒歌。
天真、童稚的歌聲,卻讓這幫“高原鐵拳”瞬間脊背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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