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嗬……”
薑槐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是怎樣的,一定很扭曲,一定很難看。
三分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分是覺得對麵這人是不是真的瘋了?
剩下的,則是幾分……空洞。
他眼前猛地鋪開祁連山連綿的山巒,蒼茫、遼遠,天地間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就那麼一片安靜到死寂的山。
可下一秒,密密麻麻的人,不知從哪一道山坳裡鑽出來,憑空立在空曠的山野上。
一張張臉毫無表情,朝著他湧來,聚成一片冰冷的藍色人潮,像渤海灣翻湧的浪,要把他整個人吞沒。
而那隻朱日和之狼,就在遠處遙遙立著。
身形遮天蔽日,周身翻湧著濃煙,一雙通紅的眼就那樣死死盯在他身上,嘴角誇張獰笑,然後緩緩衝他勾了勾手,
“你!過來呀!”
薑槐承認自己不敢過去,哪怕知道這隻是演習。
子彈是假的,可那壓迫感是真的,炮火是假的,可那信念是真的。
小旭哥哥說,有一次,某個紅方戰士殺紅了眼,揹著手榴彈就往藍方坦克底下鑽,喜提七天禁閉和個人三等功。
還有個戰士,離那朱日和之狼隻差一步,卻被判定沒子彈了,提著刀就要上,當時導演部勸都勸不住。
這是演習,卻不是兒戲。
在這一瞬間,薑槐終於意識到自己的骨子裏缺少了點什麼——勇!
什麼又狂又猛,那不過是在有把握的情況下才顯得如此。
不會冰雕,他就是喝的再多,也不會誇下海口。
不會騎術,他見了驚馬,估計也是能躲就躲。
哪怕是救頂配哥,也是依仗了梅花易數,身後還有賀小倩的老爹。
即便這次以身入劫,身旁也依舊有人護持。
他一路走來,走的太順了,順暢極了!
如果沒有祖師爺的照拂,他現在就是個屁。
上善若水,卻也要有水的百折不撓、勇往直前纔是。
“莫非這位朱日和之狼就是所謂的人劫?”
“喂,喂?”
小旭的哥哥在薑槐麵前揮揮手。
他知道自己現在一定笑的很燦爛,
“跟你開玩笑的,你這人線上不是挺可樂的,怎麼線下這麼不禁逗呢!”
說是開玩笑,其實也不盡然。
方纔看見這個簡直可以用“漂亮”來形容的小薑道長竟能徒手降服軍馬的那一刻,他心底震驚之外,忽然就動了一個念頭。
隻是那念頭還淺,是個模模糊糊的雛形,連他自己都沒抓得住具體是什麼。
後來他把自己弟弟狠狠教訓了一頓,轉頭就把剛才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往上邊報了上去。
沒有隱瞞,沒有添油加醋,完全實事求是。
當然要往上呈報了。
一個從金陵來的道士,竟然能徒手降服軍馬,怎麼看都透著不尋常。
而軍營裡,要的就是透明。
乾乾淨淨,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絕不允許藏著半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尋常。
就像軍營裡不乏各行各業的天才,有的會做飯,有的會吹拉彈唱,但總之都有個來頭,要不是以前就有的愛好,要不就家裏長輩傳的不是?
報上去後,想必上麵也著實驚了,竟直接把薑槐完完整整的檔案都調了下來。
除了正常的公民檔案之外,還記錄了各種技能,丹青、書法、篆刻、篾竹、造像、古琴、正骨、梅花、罡步……
還有很少有人知道的圍棋。
貌似除了乘坐直升機路過三峰得到的「昇陽樁」,以及纔到手不久的「太乙拂塵」之外,基本上都被記錄在案。
當然,現在又要多加一個騎術了。
裏麵甚至還附了賀小倩父親的一份口述記錄——當時在四姑娘山,他就親眼見過這小子策馬狂奔的模樣。
也隻有這一樁舊事,勉強能算個旁證。
可奇怪就奇怪在這兒——
上頭明明把這傢夥的底細翻得乾乾淨淨,卻半點沒有要追著這份“不尋常”往下刨根問底的意思。
不查,不問。
話裡話外全都是:你也別管那麼多。
甚至還隱隱傳達了一個意思:
能不能想想辦法讓這小子加入這次軍演?
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薑槐此刻才剛剖析完自己,看清了所謂的性格缺陷,可在上頭那些人眼裏,怕是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不僅對他那種有把握纔敢狂、沒底就不敢沖的性子摸的清清楚楚,更把他的本事、底線,也摸得明明白白。
也正是因為如此,上頭才覺得可惜。
小旭的哥哥對小旭恨鐵不成鋼,是覺得小旭油嘴滑舌,沒有擔當,上頭對薑槐同樣如此,處處都是長項,唯有這一個短板讓所有的長項全都白費。
改天換地的手勢,誰都能比劃兩下。
可真正能改天換地的,從不是手勢,是敢扛事、敢往前、敢在沒底的時候也踏出一步的膽氣。
這也是那位姓邵的老人讓薑槐來這裏的原因。
不能隻跟著師父學道法、念經文。
師父是道士,可道士隻是他一重身份——他另一個身份,是槍林彈雨裡趟出來的老軍人。
有些東西,比道法經義更重要,那纔是真正該往下傳的。
否則所有技能皆是鏡花水月空中樓閣,想得道,恐怕難哦!
文已經夠文了,來練練武膽吧,別變成一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也正是揣著這份隱晦的提示,小旭的哥哥纔敢把薑槐帶進了作訓指揮室。
這地方,可不是什麼人都能踏足的,即便是軍營裡能進來的也沒幾個。
結果口乾舌燥的說了那麼多,竟然把這小子嚇住了,這找誰說理去?
讓你“擒狼”隻是一個口號嘛,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而已,為啥別人一聽都是嗷嗷叫,就你小子當了真?
“那啥……”
小旭的哥哥已經不敢隨便亂打雞血了,斟酌著想說些什麼,但還沒開口,沙盤對麵的薑槐忽然站起身,目光死死盯著沙盤,那表情就和去英勇就義一樣一樣的,
“我要怎麼做?”
“噗……”
小旭的哥哥是真笑了,笑聲把這間不大的作戰指揮室震的嗡嗡作響。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好,接下來,你隻需要聽從指揮服從命令就行!兩軍對峙要的是協同作戰,一腔孤勇成不了事,尤其是狩獵那隻狡猾的朱日和之狼!”
“善。”
“這裏要說是。”
“是!”
“從明天開始,你也加入訓練佇列,前提是被子要疊好。”
“我每天都疊。”
“你的被子疊的不夠齊,也不夠方!”
“疊那麼方幹嘛?”
“服從命令!聽從指揮!!”
……
出來之時,天色已經接近黃昏。
高原上的白天是澄澈的藍,高原上的殘陽更是血一般的紅。
不,它更像一塊琥珀,或者一灘畫糖人的糖稀。
不知道舔一口會不會甜絲絲的。
小旭被關了禁閉,不知道啥時候才能放出來,趙魁也被小旭的哥哥喊進了一間屋子,不知道要做什麼。
薑槐沒有回屋,就孤零零的一個人在訓練場瞎溜達。
夕陽把影子拖得又細又長,一直拖到一麵刷著白灰的牆上。
牆上正是小旭哥哥剛才說的那幾個字——
服從指揮,聽從命令,能打勝仗。
薑槐就用影子頭上的小揪揪,一個字一個字地去頂那幾個字。
沒爆出金幣,卻爆出個人來。
就聽身後忽然有人喊他,回頭一看,是個從沒見過的男人。
麵板黑中透紅,紅中透黑,身形高大,留著利落的小平頭,五官乍一看,竟不像是中原人。
口音也不像,有很重的口音,
“可是……可是薑槐薑道長?”
“是我。”
薑槐輕輕點了點頭,
“你是?”
“我叫巴圖,是玉樹騎兵連的連長,特意過來好好謝謝你。”
“沒事沒事,舉手之勞。”
薑槐連忙擺了擺手,心裏卻道這位的名字聽起來應該是個蒙古人,難怪。
這位的模樣看著挺生人勿近,但性格卻是挺開朗,還有點自來熟,甚至比頂配哥他們還要自來熟。
此刻一個勁的朝薑槐身邊湊,目光毫不掩飾的上下打量,好像驚詫於薑槐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就這小身板還沒他媳婦壯,竟然能徒手降馬?
“你不知道,我是跟著第二批運送軍馬的車隊過來的,到這兒還沒站穩腳,就聽說了下午那事,可把老……我嚇得夠嗆。
要是沒你出手,我這一趟任務,指定就得砸手裏,那可真就栽大跟頭嘍!”
“沒什麼,真沒什麼,哎哎哎,你幹啥?”
薑槐一邊客氣著一邊向後躲閃,眼裏有些驚恐,隻因這位說著說著竟然上手就朝他摸了過來!
“嘿,你別怕啊!”
巴圖見狀哈哈一笑,大手收了回去,
“我們蒙古人常說,馬是有魂的,烈馬更是認強者不認人。
我們騎兵連新接收一批軍馬,也是必須一個一個降服、調馴的,沒辦法,馬兒不是機器,你不降它,它不理你啊。
胭脂,就是這一批裡最難馴的烈馬,足足一個多月,連我們連裡最會馴馬的老兵,都沒人能近得了它的身!”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江淮,粗聲笑道,
“我就想瞧瞧,能徒手降服胭脂的,到底是條什麼樣的漢子,沒想到白白凈凈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嘿!”
“………”
薑槐一時無言以對,可能是剛來,還適應不了這邊的粗獷。
正想開口再多問問關於胭脂的故事,就聽身後忽然傳來小旭哥哥的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笑意,
“正想讓你倆見一麵呢,沒想到你倆已經見上了,那就不用我多跑一趟了。”
回頭一看,小旭哥哥正帶著笑往這邊走來,身後還跟著一臉茫然的趙魁。
“行了,見過就行,先別聊了,以後相處的機會多著呢。各自回去吃點東西準備一下,晚上還有一場動員會要開。”
“是!”
巴圖大喝一聲,薑槐也說了一聲“是”,不過聲音沒人家大。
幾人各自離開,往回走的路上,薑槐瞥了眼身旁臉上明晃晃寫著“懵逼”兩個字的趙魁,好奇問道,
“你被喊去幹啥了?”
“不知道啊。”
趙魁一攤手,一臉的莫名其妙。
“他就問我以前是幹啥子的,我一尋思,到這種地方瞎扯淡也沒用,就實話實說,說以前是扒皮子的,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小旭他哥哥當時什麼表情也沒有,就說了一句實戰經驗豐富,什麼跟什麼啊!?”
趙魁接著嘆口氣,
“然後又問,後來呢?後來我還能幹啥?坐牢去了唄。”
“誰知道小旭他哥聽完,還是點點頭說,有過集體生活的經驗。”
“最後又問,之後呢?我就說,在王朗守林子唄,還能幹啥。”
“這次小旭他哥總算有了點反應,說那就是擁有野外高海拔地區的生存經驗,說完就讓我回來了。”
趙魁說完,扭頭看向薑槐,一臉納悶,
“你知道這是咋回事不?怎麼凈往我臉上貼金呢?我剛開始還尋思政審呢怕耽誤你呢!”
薑槐沒吭聲,隻是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差點笑到憋岔氣。
心裏明明門兒清,卻半點不敢提前透露。
好不容易把笑憋回去,含糊道,“你晚上就知道了。”
“靠,神神秘秘的!你才來幾天啊,就這樣,你到底哪邊的啊?”
“哈哈哈,你這邊的!”
薑槐哈哈大笑,一把摟住趙魁的肩膀,半拉半拽地往食堂方向走去。
吃完飯剛回到屋,就見小旭的哥哥已經坐在屋裏等他們了,桌上靜靜放著幾份薄薄的檔案。
“你倆看一眼。”
“什麼啊?”
趙魁一把抄起桌上檔案,隨意翻了幾下,便交給薑槐,“你給我念念,我不認字。”
“好。”
薑槐一字一字念道,
“經中央軍W審批,特聘請地方技術人員薑槐、趙魁,參與本次“跨越——祁連2016”跨區實戰化軍事演習,編入聯合保障組,負責野外生存、高海拔適應及軍馬馴養、馬術保障、騎兵協同相關技術支援工作。”
“茲批準二人臨時參演資格,需嚴格遵守演習紀律、保密條例,全程服從部隊統一指揮。”
薑槐頓了頓,又拿起旁邊一疊薄紙,
“這是保密協議,還有臨時通行證件的審批單,要我們簽字、按手印。”
正月初八,祁連來了個弼馬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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