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槐本以為小旭說什麼也不會再過去了。
明知過去就是挨踹……
可他偏偏還是去了。
眼裏明明寫滿了驚恐,腳步卻半點不敢遲疑,像是意識和身體在互相拉扯,爭奪控製權。
“砰!”
這一腳踹得比剛才更狠。
小旭身子猛地向後一仰,雙腳幾乎離地,像件被隨手甩出來的垃圾,結結實實地撞在床頭的桌子上。
塑料盆、牙刷、牙缸瞬間被震得飛散開來,嘩啦啦落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
小旭疼得齜牙咧嘴,趴在地上半天緩不過勁,門外卻又響起那道冰冷的聲音,
“過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薑槐連鞋都沒穿利索。
他自小沒有兄長,更從未被人這般狠揍過,眼前的一幕讓他有些發懵——
分不清這是小旭家裏本就如此嚴苛,還是這小子當真闖下了什麼潑天大禍。
可他心裏清楚,不能再讓小旭過去了,再踹就真要出事。
趙魁也剛剛回過神,跳下床一把攔住還要再去捱揍的小旭。
薑槐則一隻腳套著鞋,一隻腳赤著,慌忙衝到門口,一眼便看見走廊下立著的那道身影。
他本以為來者定是怒氣沖沖,沒成想小旭的哥哥麵沉似水,隻是嘴唇抿得發白。
“完了,這是真怒了……”
薑槐心裏一緊,試探著開口,
“怎麼了?發生啥事了?”
小旭的哥哥沒開口,隻是那雙眼睛依舊沉沉地盯著屋內。
屋裏,趙魁也對著小旭問了同樣的問題,
“怎麼了?”
“沒、沒沒沒幹啥呀,就、就抽了一根煙而已……”
小旭還縮在地上,結結巴巴地辯解著。
薑槐一聽,連忙擠出笑臉,打蛇上棍,
“就抽根煙,不至於……吧?”
他知道小旭是有抽煙的習慣,癮不算重,一天也就兩三根,從不在屋裏抽,隻每天獨自出去轉悠的時候才抽。
“莫非是這裏不給抽煙?這也不對啊,上次還看見有人抽呢!”
薑槐心中瞎琢磨。
可小旭的哥哥根本不理會,本來還算冷靜,可一聽這話聲音陡然暴怒,橫著身子就要往屋裏沖,
“你還是這樣!從小就這樣!一碰到事就避重就輕,滿嘴糊弄!出了事就隻知道躲、知道瞞,你還真當這是在你家裏,能由著你亂來?!
你今天但凡沒往這個屋裏跑,我都算高看你一眼!
把你送到軍校去打磨,我以為你能改,沒想到你還是這副德行!”
這話聽著倒很有嚼頭,不像是為抽煙這點小事發火,反倒透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是那種對親弟弟不成器的失望。
話裡話外的意思好像是,你惹出事來都不要緊,但是你得認,得扛著。
“可抽根煙能惹出什麼事來?”
薑槐依舊不太能理解。
但眼下,也沒有時間給他細想了。
就聽走廊下方的訓練場地裡,陡然傳來幾聲馬嘶,然後就是“噠噠噠”得馬蹄聲,由遠及近。
薑槐還以為是幻聽,這軍營裡怎麼會有馬?
可抬眼望去,就見軍營入口處,竟然真的奔來幾匹驚馬,紅的、黑的、還有幾匹花色的。
有的馬頭上都還套著馬籠頭,下巴底下垂著半截被硬生生掙斷的粗繩,跑起來一甩一盪,越發激得它們狂躁不安,瘋了一般朝著訓練場地橫衝直撞。
馬的身後緊跟著十幾二十名奮力追趕的士兵,他們應該是沒怎麼接觸過馬,更不懂馬的習性,麵對這種突髮狀況,壓根沒有半點應對的經驗,隻憑著本能在後麵緊追。
可是追又追不上,反而讓驚馬越焦躁狂奔,隻能眼睜睜看著五六匹驚馬在訓練場上橫衝直撞,場麵越發失控。
“什麼情況這是?”
薑槐來不及多想,立刻趴到走廊邊,深吸一口氣,沉氣吹出一聲急促的短哨,緊跟著便是一聲沉穩綿長的長哨。
“噓—咻~”。
這不是西部牛仔片裡那種尖銳刺耳的口哨,也不是調戲小姑孃的那種流氓哨,而是正兒八經的“停止哨”。
乾淨厚重,被走廊一放大,竟然帶著幾分遼闊空曠,盤旋在營地的上空。
幾匹驚馬聞聲猛地一頓,耳朵齊刷刷朝他這邊轉了過來。
見馬兒已經有了反應,薑槐鬆了一口氣,當即放緩節奏,口哨一變,吹出一連串輕柔、均勻、舒緩的連續短哨。
“噓—噓—噓—噓—”
這叫“慢步哨”,節奏平穩緩和,模仿馬匹慢步的節律,如果這些驚馬受過訓練,應該能起到一點安撫的作用。
沒想到還真有用,驚馬明顯收了收勢頭,但也隻有一點用,轉頭就繼續狂奔開去。
即便如此,樓下的士兵也全都詫異地抬起頭,往走廊這邊望了過來。
身邊小旭的哥哥也滿臉意外地看向薑槐,張了張嘴,像是有話要問,卻一時沒出聲。
薑槐根本沒空理會旁人的目光,轉身就往樓下衝去。
馬這種大型牲畜,絕非小貓小狗可比。一蹄蹬出,力道驚人,不少景區遊客因手欠摸馬屁股,被當場踹至骨折吐血。
而且這還是驚馬,那幫士兵沒經驗的話,是真的很容易受傷的。
小旭的哥哥隻愣了一瞬,立刻折返屋裏,一把抓起薑槐的另一隻鞋,出門前還不忘狠狠瞪了一眼自己弟弟。
“薑道長,等一下!”
他後出發,跑得卻比薑槐還快,幾步就攔在了薑槐麵前,不由分說蹲下身,把鞋往薑槐腳上套。
薑槐也沒客氣,目光自始至終沒離開樓下的馬,半點不敢鬆懈。
隻覺鞋已穿得差不多,都沒細看,拔腿就飛奔下樓。
就見那幾匹馬一直在訓練場繞著圈狂奔,好在訓練場足夠寬大空曠,器械什麼的也都是固定在地上,一時倒沒鬧出更大的亂子。
但想讓它們停下,絕非易事。
擒賊先擒王,馬兒也是一樣。
薑槐一眼就認準了那匹毛色赤紅、跑在最前、領著整群馬的頭馬。
換作蒙古草原上老練的牧民,這時候早該抄起套馬杆,腕子一抖,瞅準時機狠狠甩出去,“唰”地一下牢牢套在馬頸上。
這便是歌裡唱的“套馬的漢子,威武雄壯。”
可他手邊沒有這種工具,隻能嘗試徒手。
此刻微微弓著身子,目不轉睛,預判著頭馬再一次繞圈衝到自己身邊的時機。
等赤紅的頭馬奔到近前的剎那,他再次猛地吹出一聲清亮的定哨。
驚馬聞聲猛地一頓,就在這短短一瞬的間隙,薑槐已經順勢一縱,借力翻身,乾淨利落地飛身上了馬背。
這一連串動作快得離譜,邊上的士兵和趕過來的小旭哥哥全都看的呆了,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
他們當然知道薑槐是個道士,也大概知道薑槐會不少手藝活,更有的還知道薑槐最新的綽號——薑狂人。
但他們卻不知道他竟然還有這份身手。
金陵什麼時候變草原了?
徒手降烈馬,果然夠狂,放草原都夠頂了。
此刻誰也不敢眨眼,就見那道身影剛一落定馬背,那赤紅頭馬瞬間驚怒發狂,猛地人立而起,隨即瘋狂顛騰、尥蹶子,粗壯的身軀劇烈甩動,拚了命想把背上的不速之客甩飛出去。
所有人瞬間倒抽一口冷氣,一顆顆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玩意可不是搖搖車,而且這馬背上也沒有馬鞍啥的,眼瞅著那道身影好幾次被甩到半空,又好幾次貼到地麵。
可那道身影卻每次都能重新回到馬背,雙腿死死夾緊馬腹,一手緊扣馬頸籠頭,整個身子順著馬兒狂顛的力道隨勢起伏。
慢慢的好像適應了一些,俯下身死死黏在馬背上,馬蹄重重砸在地上,每一下顛騰都驚心動魄,可任憑如何狂躁甩動,都沒能掙脫那道身影的控製。
走廊上,趙魁立在欄杆邊,目光沉凝地死死盯住場中一人一馬。
小旭則扒著欄杆,身子往前探,拳頭攥得緊緊的,胸口都好似不覺得疼了。
就見那紅馬好像知道靠甩是甩不掉背上的人,頓時暴性大發,不再胡亂顛騰,而是四蹄狠狠蹬地,發了瘋似的向前狂奔!
其餘幾匹馬也緊緊跟著頭馬,成群結隊地在訓練場上風馳電掣般沖馳,馬蹄踏地轟鳴,塵土飛揚,場麵驚險,卻又有點熱血沸騰是怎麼回事?
訓練場邊所有人遠遠退開,看著薑槐如同與紅馬融為了一體,他並未死攥硬撐,隻是虛虛懸坐在馬背之上,腰背鬆而不垮。
紅馬往前沖,他便順勢輕仰,馬身左右急晃,他便跟著輕側微調,整個人像一縷輕煙黏在馬背上。
也不知一人一馬在場上狂奔了多少圈,紅馬渾身蒸騰著熱氣,鼻息粗重,終究是耗光了野性,漸漸認命一般放緩了速度。
待領頭的紅馬徹底平靜下來,其餘幾匹馬也乖乖跟在身後,步調一致地慢踱著,剛才的暴躁轉瞬消散無蹤。
“小薑道長!猛!”
“小薑道長又狂又猛!”
也不知誰打的頭,在場所有士兵都高呼起來,人不多,聲音卻不小。
那是真服啊!
在軍營這種充滿雄性荷爾蒙的地方,征服烈馬這種野性十足的事,可比什麼琴棋書畫帶勁多了。
薑槐朝眾人拱拱手,臉上謙虛,血管裡的血卻徹底熱了。
自從得了這身騎術,他還從沒有真正放開手腳盡興施展過。
之前在四姑娘山,身邊不是沒有馬,可他卻不願去碰。
那些終年馱著遊客上山下山的馬兒,一來算不得什麼純種良駒,甚至還有騾子,二來老的老、疲的疲,薑槐都恨不得揹著它走,更別說騎了。
當然,最重要的是要錢,還挺貴。
而胯下這匹紅馬雖說也能看出上了年紀,可薑槐還是能一眼看出它被照料得極好,筋骨紮實、精氣神絲毫不減。
更要緊的是,這絕對是匹血統純正的良馬,骨架高大、肩寬腰圓,一身皮毛油亮順滑,四肢強健有力,說是萬裡挑一也不為過。
此刻恨不得能策馬狂奔一番。
男人嘛,誰沒有過一個騎馬仗劍走天涯的夢呢?
更何況這麼多人喊“猛”呢!
可這裏是軍區,隻能強壓心頭衝動,勒著馬慢慢踱步。
他就這麼騎著,哪怕騎著走到訓練場旁的小旭哥哥身邊,也依舊沒捨得下馬。
“這裏哪來的馬?”
薑槐控馬停下,好奇詢問。
小旭的哥哥張了張嘴,明顯在斟酌該不該和一個軍區之外的人說。
沉默了一瞬,他剛要開口,目光卻忽然掃向宿舍樓那邊,自家弟弟和趙魁正從樓梯上下來,朝這邊走來。
他當即收回視線,看向薑槐,
“這事我稍後跟你細說,現在我還有事要先處理。”
他這話聽著一本正經,可眼底那點壓不住的火氣早就露了餡。
哪裏是什麼正事,分明是繼續去收拾自家弟弟。
三步兩步衝到小旭麵前,一指那群已經平靜下來的軍馬,聲音冷的就連薑槐胯下那匹紅馬都側目看去,
“你到底幹了什麼!?”
小旭見他哥哥過來,早已嚇得躲到趙魁身後,聽到此話一愣,探出半個腦袋,
“哥!你連我到底闖了什麼禍都不知道,上來就打我?”
小旭的哥哥臉色鐵青,但還真別說,他還真不知道自家弟弟具體幹了什麼。
隻是剛纔有人匆匆來來告訴他,說看見他弟弟鬼鬼祟祟的跑回宿舍了。
他太清楚自家弟弟什麼秉性,知道這傢夥絕對是幹了什麼壞事,二話不說就直奔宿舍樓而來。
也正是因為太清楚自家弟弟的秉性,知道好好說話肯定問不出來什麼,所以上來就是一腳。
本來他還沒怎麼生氣,可等聽到小旭說,隻是因為抽煙,頓時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這傢夥從小就是這副德行,犯了錯永遠隻撿最輕的說,能混一時是一時,必須得給一棍子才能再吐出一點來,再給一棍子再吐出一點來。
不動真格的,半句真話都沒有,毫無一星半點的擔當,軟趴趴的全是小聰明。
本以為送去軍校會好一點,沒想到還是這樣,以後有什麼資格穿上軍裝?
要說爹媽也沒慣著,一直是該打就打,可特麼越打越油,真不知道老邵家怎麼就出了個這麼個種。
小旭的哥哥越想越氣不打一處來,眼一橫,
“打錯了?”
小旭嘴巴一癟,瞬間泄了氣,蔫頭耷腦道,
“……沒打錯。”
還真沒打錯。
原來是傢夥中午閑著沒事,跑到食堂後那片空地上抽煙,遠遠就看見幾輛軍綠色封閉式軍車停在那兒,車廂後門還敞著一條縫。
他心裏一好奇就湊了過去一瞧,裏麵居然裝著幾匹馬,都關在一個個小隔間裏。
他也是手欠、嘴也欠,抽了一口煙,竟對著馬鼻子就吐了過去。
他壓根不知道馬鼻子極其靈敏,香煙的煙味對它們來說不是有點嗆,是突然的強烈刺激。
再加上這些馬本就是剛從別處運來,一路顛簸本就不適應,又被這煙一嚇,當場就驚了,在車廂裡亂踢亂嘶。
小旭一看勢頭不對,嚇得扭頭就跑回了屋。
他哪裏能想到,這一匹馬應了激,連帶著車廂裡其他幾匹馬都躁動起來,硬是掙脫了籠頭,沖開了車廂,一起瘋沖了出來,這才鬧出了剛才那一場大亂子。
此番水落石出,別說他的哥哥,就叫薑槐都忍不住想揍他。
這不純純閑的嘛!
某人怎麼被揍,又怎麼被關禁閉室去了暫且不提。
單說薑槐,來了這麼多天,總算是和這位少校正兒八經的握了握手。
敢情之前在這位哥哥眼裏,能和他弟弟一起玩的,都不是啥好鳥啊!
就算剛開始沒這麼認為,但趙魁左一把藏刀,右一根甩棍的,也嚴重乾擾了這位的判斷。
可憐小薑道長風評嚴重被害!
十幾分鐘後,薑槐被請到一間屋子。
屋子不大,就二十來個平方。
屋子又很大,裝了整座祁連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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