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東風夜放花千樹。
這一夜,下了好大的雪。
瑞雪兆豐年。
人間燈火,舊歲塵埃,都落在這一場雪裏。
薑槐不記得自己寫了多少幅對聯。
隻記得硯台裡的墨凍了又融,融了又凍,寫到後來,都快忘了“福”字和“馬”字怎麼寫了。
賀小倩就在旁邊裁紙磨墨,她的眼睛果然就是尺,裁的整整齊齊,分毫不差。
薑槐寫好一幅,她就拿在一邊輕輕吹乾,再整整齊齊捲起來,笑盈盈的遞給等待的遊客。
動作麻利的很,唯有脖子上的圍巾時不時掉在地上,顯得有些礙手礙腳。
她卻不肯摘下來,掉了就隨手再圍回去,一圈又一圈,反反覆復,卻偏偏不肯離身。
她帶來的“小弟”們在旁邊看得直樂,其中一個明顯年紀稍小,雖然戴了副無邊框眼鏡,髮型也平平無奇,但鏡片底下的眸子裏卻透著股傲氣。
不多,又和他的年紀剛好相襯,看著不算讓人反感,就是有股欠揍的勁兒。
這小子瞅著瞅著就沒忍住,嘬著牙花子嘀咕上了,
“你說咱倩姐到底琢磨啥呢啊?一身黑不溜秋,還搭這麼條藍圍巾,大過年的人家全是紅圍脖,就她挑個我奶秋褲一樣的色,虧還是學服裝設計的,就這審美,我真不敢恭維啊我!”
旁邊那人一聽,立馬斜他一眼,一臉鄙夷:
“你懂個六啊你,再往旁邊瞅瞅!”
那位還沒聽明白,一臉耿直地往旁邊一看。
這一看,人直接愣在原地。
不遠處正低頭寫春聯的薑槐,一身藏青色道袍,安靜又紮眼。
再看賀小倩脖子上那條總往下掉的圍巾——
顏色,竟和那道袍一模一樣。
滿場除了對聯的紅就是雪地的白,就這兩道藏青,無言呼應。
那位眼睛一瞪,驚得夠嗆,
“我靠……合著咱倩姐還是個心機女啊!”
“哎,小旭啊!”
之前懟他的那人又長嘆一聲,一臉的無語。
“難怪小時候倩姐專門薅著你打,真是半點冤枉沒有,這嘴叫你碎的啊,那叫小巧思,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他們的對話融進風雪之中,並沒有影響到配合默契的兩人。
薑槐甩了甩髮酸的手腕,把剩下的紅紙裁成一張張小巧的尺寸,用來折那種老式紅包。
先給諾諾和小湯圓一人一個。
沒多少,就一百塊。
這倆小丫頭片子哪見過這樣式的的紅包,樂的合不攏嘴,找爹媽炫耀去了。
又給了小鬆一個。
他年紀都快比薑槐大上一輪了,但年紀是年紀,輩分是輩分嘛。
還有一個紅包是給攝像小哥那個剛出生的孩子準備的。
是個女孩。
把這哥們鼻涕泡都樂出來了。
本來他還要薑槐給孩子取名,薑槐沒肯,隻取了個小名——歲歲。
歲歲平安嘛。
薑槐轉身,給賀小倩也塞了一個。
“我也有?”
“都有的,圖個好兆頭嘛!”
不光賀小倩有,她帶的那幫“小弟”、林秋月和身邊的樂隊成員、鋼鏰姐和川劇團的演員夥計,李教授帶來的那幫學生……他都遞過去一個小紅包。
一個都沒落下。
不知不覺中,孤孤單單的小道士身邊,竟然聚集了這麼多人。
有的人其實並不熟悉,更有的今天才見著麵,但大家卻是因為他而來到這裏。
他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無以為報,隻能聊表心意。
大家都笑著接過,並送上祝福。
就連不善言辭的趙魁也憋了半天憋出一個“萬事如意”。
這年頭誰也不差這一百塊錢,但這份心意可比這一百塊貴重多了。
十點半,景區閉園。
即便不閉園遊客也得走了。
因為今天是除夕夜。
除夕,除了辭舊迎新之外,更代表著團圓。
薑槐從未過過這般熱鬧的年。
寒風裹著碎雪拍在帳篷布上,卻被頂配哥灶台上的火氣硬生生擋在了外頭。
鐵鍋咕嘟咕嘟燉著張偉夫妻帶來的家鄉臘味,旁邊的炒鍋滋滋煎著鍋包肉,頂配哥的媳婦更是把旁邊攤位烤魷魚的裝備給借來了。
小湯圓的父母也帶來了金陵的鹽水鴨,兩口子都是客氣人,自家姑娘收到那個超大的碗之後心裏就一直惦記著回點什麼。
一想小薑道長是金陵人,肯定愛吃鴨子,這次就帶了點過來,卻沒想到有這麼多人,一人一口都不夠,拿出來的時候都有點不好意思。
但誰在乎這些?
一群本來互不相識,生活中大概率也不會有什麼交集的人,此刻能聚在這裏一起守歲,這是一場多麼奇妙的緣分!
這輩子恐怕也就這一回。
長條桌拚在一起,大夥兒挨挨擠擠圍坐一圈,就連隔壁三清觀的道長們也來湊個熱鬧。
天南海北的人操著天南海北的口音吃著天南海北的菜。
道士、上班族、大學生、川劇演員、護林員、大院子弟……
大家本就不是一個圈子裏的人,更沒什麼共同話題,隻好聊著剛才發生的事,
葉舒然居然還拍了照片,從手機裡翻出來給大家觀瞧。
就見紅色冰牆作底,兩人並肩而立,身形挺拔如鬆。
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道袍翻飛,風衣獵獵。
那一刻的意氣風發,幾乎要衝出手機螢幕。
大家都問這是什麼意思?
薑槐此刻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簡簡單單說了一遍。
大傢夥這才知道剛才那哪是什麼“行為藝術”,分明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
從玄學到文化到民族……
幸好,我們又一次,勝利了!
“乾杯!!”
那個叫小旭的到底是年輕,傲是傲了點,但從小在大院長大,一時熱血上頭拍桌子叫好,就這還覺得不過癮,乾脆站起身,一隻腳踩著凳子,雙眼睜的滾圓,
“今日痛飲慶功酒,壯誌未酬誓不休,來日方長顯身手,甘灑熱血~~”
趙魁眼睛一亮,想張嘴卻又閉上。
他有點看這小子不爽。
“寫春秋!”
一段《智取威虎山》唱罷,小旭又趁興指著薑槐,絲毫不顧在場還有很多道長,大咧咧道,
“原先我還當你這傢夥是個神棍,現在……”
話音未落,賀小倩忽然眼一橫,明明什麼也沒說,某人便縮了縮脖子,訕訕地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坐了回去,小聲的碎碎念,
“座山雕!”
“哈哈哈~”
這一夜,關外的風雪凍不住帳篷裡的暖意。
推杯換盞間,新年的鐘聲已經悄然敲響。
砰——
夜幕深處,突然炸起一聲煙火。
城裏禁放,煙花並不密集,遠不如剛才景的壯觀,隻在遠處東一朵、西一朵,零零散散地炸開,聲響斷斷續續,卻在寂靜的景區內聽著格外清脆。
凍海棧道邊,諾諾和小湯圓在玩雪。
薑槐跟在她們身後,賀小倩跟在薑槐身後。小鬆也想跟,被錢老揍了一頓,隻好去“折磨“趙魁。
兩道小身影在前麵耍鬧,兩道大身影踩著零星的煙火慢慢悠悠的走著。
“對了,一直沒找著機會問你,小楊那邊……到底是怎麼回事?”
薑槐側頭看著賀小倩,是真的好奇鋼鏰姐到底怎麼了,為何看著那般憔悴?
哪知賀小倩竟然賣起關子,“不可說,不可說,這是我倆的秘密。”
“秘密?”
薑槐以為她開玩笑,裝模作樣的撫著並不存在的鬍鬚,
“你忘了我是幹什麼的了?貧道掐指一算,前知五百年後曉五百載~”
“呀!你這是作弊,和帽子叔叔用警務通查……”
她說一半忽然閉嘴。
“查什麼?”
“沒啥,你算吧,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算個子醜寅卯出來。”
“那我可真算了?”
“算。”
賀小倩這聲“算”剛出口,薑槐臉上的笑意便瞬間沉了下去,指尖在掌心無聲一頓。
梅花易數最講“心易”,萬物皆可入卦,全憑先天八卦的定數,並非一定要用鋼鏰之類的。
這聲“算”是單字單響,落音乾脆,可順著卦機取1數,上卦便是乾天。
還有小楊,占人先佔姓,“楊”字七畫,正好對應7數,下卦便是艮山。上乾下艮,卦成「天山遁」。
此時剛過零點,已是正月初一,寅木當令,木氣正旺。
乾卦屬金,旺木克衰金,這在卦裡叫“官星克身”——官星一顯,就是官司或者是非要找上門的兆頭。
再看卦象,乾為天,艮為山,天下有山,是天被山掩的蒙冤之象。
更凶的是,遁卦本就有“陰長陽消、牽牽絆絆”的意頭,卦氣竟裂成兩脈,一左一右,相互勾連。
這意味著不是一個人的禍事,是兩個人綁在一根繩上,輕則口舌纏身、被限製自由,重則便是牢獄之災臨頭。
說來複雜,其實熟練的話也就掐指一算的事。
之所以有些道士故意磨蹭很久,是因為這樣顯得比較讓人信服,怕算的太快別人不給錢,和開鎖一個道理。
薑槐抬眼看向賀小倩,眼底已經沒有半點玩笑。
“咋了這是?”
賀小倩被嚇了一跳。
她知道薑槐不是故弄玄虛之人,也見過他的本事,此刻這叫什麼表情?
“你們到底做了什麼?怎麼會有牢獄之災?”
“什麼?!”
已經來不及多說,賀小倩的手機鈴聲驟然響起。
“爸!”
“好的,我知道了。”
沒說幾句,電話結束通話,看向薑槐,
“走,姐帶你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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