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槐回首,怔怔無言。
小小的披風,短短的翎子,還有尼龍編織的鎖子甲……
黑髮、清瘦、眸中透著些許憔悴的鋼鏰姐。
攝影小哥杵在不遠處乾笑著望向這邊,小呂剛剛接起電話,臉上的驚訝才剛剛露出一點,賀小倩正看著電子手錶蹙眉……
時間,彷彿倒流了!
時間當然不會倒流,但未來可以預見。
薑槐好像隱隱明悟方纔是怎麼回事了。
有兩種可能。
第一個偏感性:大聖爺真的來了一趟。
為何是感性?
因為正一、全真等道教正統的仙牒裡並沒有齊天大聖的位置。
祂本是話本裡的英雄,不是上古傳下、道藏記載的正神。
可神,從來不是一開始就坐在殿上的。
那哪吒本是佛門護法,後來北宋神霄派雷法興盛時,被納入雷霆驅邪院體係,也入了《道法會元》和《三教源流搜神大全》,成了雷部正神、中壇元帥,從外來神祇,一步步坐進了正統神殿。
遠的不提,就看東北的黑媽媽,當年也隻是東北深山裏的地靈,因護佑一方、香火千年,如今也成了閭山、鐵剎山道場所承認的護法大仙。
這樣的例子有很多。
祂們都不是一開始就位列仙班,都是先有人心信,有香火養,有功德在,才慢慢被道門接納、被天庭記封。
以大聖爺如今在人們心中的位置,都不用露麵,一根棍子就砸的影院裏的觀眾集體高呼。
今日不在冊,不代表來日無座。
更何況全國各地已經有不少大聖祠了。
第二個偏理性:心猿。
心猿不是某種猴子,而是心中的意念,也就是道門修行裡常說「心猿意馬」。
這個詞最早出自道教丹經鼻祖《周易參同契》,原文便是“心猿不定,意馬四馳”。
以心猿喻躁動難製的心神,以意馬喻遊走難收的意念。
修士一生追求的就是鎖心猿、拴意馬,守一處清靜,歸一片虛無。
方纔他被錢老一番話說得心神激蕩,向來澄澈的心境受到從未有過的衝擊,就像一口深山古井被硬生生砸下一塊巨石,驟然翻江倒海,甚至直接吐了出來。
也正是因為如此,在心念亂到極致的剎那,體內玄關竅穴竟被這股不受控的精氣神硬生生沖開,誤打誤撞體驗了一項神通——
天眼通!
不是所謂能看見鬼魂的陰陽眼。
道家所謂天眼通,又名天眼凈色通,屬六通之一。
可內視:洞見自身經絡、臟腑、氣血執行。
可透視:穿牆過壁,不受空間阻隔。
可遙視:萬裡之遙,猶如掌上觀紋。
可預見:觀氣知運,洞察事物本質與趨勢。
而他剛才正是因為這門神通,窺見了一絲未來,就像師父以前說起過的看光碟!
現在沒有光碟了,應該叫提前點播。
神通不是入定,不是觀想,不是持咒。
神通是生命內在的潛能,每個人都有,並非依靠外界賦予。
就像「他心通」,有的人即便沒有修行,也能三言兩語就輕易洞悉別人的情緒和想法(不是讀心術),從而選擇是交朋友或者是遠離。
這就是他心通的一種萌芽。
《道德經》便說過,修行的本質是“損之又損”,即剝離妄念,讓本有的清凈心性顯露。
簡而言之:本自具足,不假外求。
一部很老的電視劇《濟公》中,濟公點化小和尚時便對神通有所闡述:
“神通是伴隨修到高深境界,為眾生排憂解難自然而來的,倘若拿它炫耀自己,再向眾生索取利養,再大的神通也會跑了的……”
薑槐當時看過之後,回觀裡問過師父,師父表示很贊同,說,
“神通是修行的附贈品,到了一定境界自然會有,強求反而不好……”
還說了一個故事:
“以前有一對師徒,徒弟跟著師傅學了很多年法,他想不明白為什麼還沒有修出神通,於是辭別了師傅,去另尋他法。
許多年過去了,徒弟回來對著師傅說,師傅,我已經修成了神通。
師傅說,那你表演給我看看。
徒弟開始施展,凝聚所有的力量,從指尖冒出了一小撮火苗。
師傅看到了就說,你這算神通啊,那我也有神通,於是拿過一旁的打火機,哢噠一聲。
然後說,我這個火苗還比你的旺呢,你還專門去學這些表演幹嘛?
徒弟聽到這話很慚愧,便決定好好跟師父習法了。”
薑槐當時隻記得這個小故事了,此刻經歷此番,方纔有更深的感悟。
他雖然沒像故事裏的徒弟一樣特意去學,可本需循序漸進、清凈修持方能顯現的神通,他卻以逆途得之。
說是身在“道場”的緣故也好,還是有真武、大聖的護持也罷,哪怕隻是短暫體驗一番,也是有後果的。
還挺嚴重。
薑槐知道自己此刻的樣子一定很可怕。
兩隻眼睛視物模糊,鼻腔裡湧出熱流,嘴裏也滿是血腥味……
身後的鋼鏰姐一定是被嚇了一跳,瞪著眼睛,原本的笑容在他回頭之後戛然而止,僵硬在臉上。
薑槐知道這就是強開天眼的後果。
這和算卦說多了遭受反噬不同,隻能說是他底子不行。
道家修行講究性命雙修。
“性”:指心性、元神、精神、覺悟,修的是心、意識、定力、智慧。
“命”:指身體、元氣、精血、生命能量,修的是氣脈、筋骨、生命力。
他在山上向來多習經義,唯一的“命”修也就是打打拳了。
下山之後也多是煉心,也就最近才開始把「昇陽樁」提上日程。
底子太差,此刻沒噴血昏厥就算不錯了。
“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修行啊!”
薑槐此刻隻能苦中作樂,之前說把這次冰雕當做一次修行還帶著點開玩笑的意味,現在可好,心猿意馬都來了,當真是……唉!
但不管如何,既然窺見了幾分鐘的未來,總要做點什麼。
他其實不太清楚電話裡的那個老人說的風險具體指什麼,他隻知道在這場“風暴”還在醞釀之時,李教授的兒子就被“卷”死了。
現在眼看著“風暴”就要登臨,哪怕賀小倩的父親是開艦艇的,估計也不一定能扛得住。
原因很簡單。
如果電話裡的那個邵伯伯能頂得住的話,那賀小倩壓根不會有承擔風險之說。
其實仔細想想,這個時間也很有嚼頭,正值除夕佳節,內鬆外緊之際……
估計那位邵伯伯也是看到了這一點才怕自己分身乏術,故而有此一說。
當幽靈不想繼續當幽靈,那這場風暴絕非小可。
難怪卦象顯示「潛龍在淵」,要守正不動,待時而出。
而這一切,本來是和賀小倩無關的啊!
她就是一個即將畢業的大學生而已,如果不是因為他薑槐,說不定此刻正窩在舒舒服服的空調房裏準備過除夕呢!
可幾分鐘後,她就要義無反顧的去做了,冒著誰也不知道具體有多大的風險。
薑槐再次想起了小時候在小賣部看的《濟公》,當時還奇怪他為什麼總是那麼一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
現在卻忽然有些明白。
濟公瘋癲笑鬧,不是看懂了當下,是一眼望穿了結局。
而故事裏的人,還矇著頭,一步一步朝那結局認認真真地走過去。
就像看過《紅樓夢》的人,知道最後是“樹倒猢猻散、飛鳥各投林”的結局,再重溫那大觀園的盛況,看到的就不再是繁花似錦,而是滿目悲愴。
那濟公是怎麼點化世人的呢?
他把自己變成了女人、變成了老叟、變成了乞丐,成為故事裏的一部分,陪著那些故事裏的主人公共同走上一段。
就像師父說的那樣,要進入到光碟之中。
薑槐接下來要做的,不是“點化”賀小倩,而是要把原本就屬於自己的因果重新歸攏到自己頭上。
難怪有人說神通纔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阻礙。
因為看到了,真的很難不去插手。
不插手,內心難熬。
插手,又深陷其中。
所以修行之人往往躲在深山老林之中,將紅塵視做歷練不是沒有道理的。
可真的能躲的掉嗎?恐怕未必。
哪天打坐之時感知有地震發生,就問你去還是不去?!
好在他本就是這個故事裏的角色,因此不用像濟公那樣變幻成各種各樣的人,順其自然就好。
砸掉冰馬,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是這個“故事線”原本的發展。
風險可能是承擔違約金?
薑槐不是太懂,當時一口應下,哪曾想到後麵有這麼多事。
可既然“看”見了上策,自然沒有繼續用中策的道理。
他決定自己把那麵影壁牆立起來。
而且他喜歡那個邵伯伯的比喻——懷舊!
他自認為不是一個懷舊的人,算是比較喜歡接受新事物的,除了依舊不會拚音之外,手機已經玩的很溜了,直升機都坐過了。
可這個“懷舊”不一樣,師父就在那個“舊”裡。
這次算是師徒齊上陣了!
可是這樣一來,就像一個完整連貫的故事裏,突兀的轉了一道彎,因為這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道士該想出來的應對之策。
甚至字型都對上了……彷彿就是為了這一天準備著。
這根本無從解釋,幸好也不用對誰解釋。
這因因果果,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管他呢,潛龍在淵是不假,可一動不動是王八!”
薑槐心中打定主意,不自禁唸叨出聲,剛要起身,卻見鋼鏰姐好像才從驚嚇中醒來,隨即不滿的嘟囔起來,
“喂!老中醫,人家大老遠來看你,幹嘛說人家是王八?還想不想要紅包啦!”
“………”
薑槐想解釋,卻無從說起,想笑一笑,也沒能成功。
他沒有濟公那麼高的道行,嬉笑怒罵皆慈悲,他現在隻覺得很緊張,就像考場上打算平生第一次作弊的乖學生。
張了張嘴,隻擠出一句,
“好久不見,你變化很大。”
聲音發澀,好像幾天沒喝水了。
“哪有你變化大!”
鋼鏰姐也沒再糾結王八的問題,從口袋裏掏出一包麵巾紙,
“火了之後壓力這麼大的嘛,又是吐啊又是流鼻血的。”
她不知前因後果,這樣也挺好,難得糊塗,糊塗難得。
薑槐搖搖頭沒有多說,扭頭看向賀小倩那邊,她已經有點發現不對,嘴裏叼著手套,脖子上那藏藍色的圍巾拖在地上也沒有絲毫察覺……
他不敢再耽擱,要去打斷那個即將撥出去的電話。
剛邁開一步,身形卻是一個踉蹌,一頭栽倒在地,離硬邦邦的嘔吐物隻差一線。
“老中醫,你怎麼回事啊!”
鋼鏰姐又是嚇了一跳,連忙攙扶,“你要去哪,我扶你過去。”
她很自然的把薑槐的胳膊搭在肩頭,就像她當初沖頂四姑娘山大峰之時,薑槐也很自然的給她按摩正骨那樣。
唯一不同的就是兩人變成了“三人”,多了一個木偶大聖。
不對,上次也不是兩人!
“我沒事……”
薑槐眼中忽然若有所思,天眼通怎麼會有那一抹遮天蔽日的紅色?
他不及多想,被攙扶起身,繼續朝著賀小倩的方向搖搖晃晃的挪去。
還是來不及了,賀小倩已經在找錢老的位置。
卻在此時,那邊的廣場入口竟然又駛來一輛箱式卡車,而賀小倩好像知道它要來,轉身朝卡車走去。
是林秋月。
她帶來了很多樂器,古箏、結他、鍵盤、音響、音效卡……
幾乎把工作室搬來了。
兩個閨蜜聚在一起聊天,搬東西自有“小弟”代勞。
賀小倩被轉移了注意力,一時忘了冰馬,拉著林秋月好奇詢問,
“你不是說路上有人撞車,要等一會到嗎?”
“本來是這樣,不過很多司機合力把出事的那輛車抬到一邊去了,我就來嘍……”
薑槐趕到時,正好聽見這兩句。
他抬頭望瞭望天,又抿了抿唇,轉身離開,哪怕賀小倩已經看見了他。
“他怎麼了?”
賀小倩剛揚起一半的笑容僵硬在臉上。
“我也不知道啊,看到他的時候就感覺怪怪的。”
鋼鏰姐也覺得說不出的古怪。
三個女人麵麵相覷。
恰時華燈初上。
景區裡原本素白的冰雕,忽然被各色燈光一齊點亮,原本冷硬的冰棱瞬間變得溫潤剔透。
八駿昂首,甩鬃揚尾。
長城蜿蜒起伏,橫臥凍海之畔。
真武肅穆,周身光影流轉。
兒童區彩燈映照,五彩斑斕。
滿目晶瑩剔透,恍若琉璃世界。
可這冰清卻未必玉潔。
天邊,暮色漫過筆架山的輪廓,最後一點淡金沉進凍海,整片天空呈現一種無比深邃的藍。
那道獨自離去的背影被襯的愈發單薄,越走越遠,越來越小,似乎踉蹌著步,似乎佝僂著背,慢慢地,慢慢地融入魚貫而入的遊客之中,融入到那片藍色之中。
他先到了兒童區。
今晚隻是試運營,又正值除夕夜,遊客不算太多,大多都是本地的。
即便如此,兒童區也被滿是大碴子味的嬉笑打鬧聲塞了個滿懷。
這口音實在是太可樂了,放在以往,薑槐肯定會笑的不行,但此刻,他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他找到了幾位守在這邊的道長。
他們全都手捧著被黃綢蓋住的東西,看不出是什麼。
“放心,我們在。”
薑槐作揖無聲。
可以放心去做該做的事了。
長城邊拉著警戒線,遊客暫時不能靠近,理由是:正在除錯煙火。
真是一個完美的理由。
遊客隻會覺得略有遺憾,卻不會生氣。
薑槐俯身撿起一塊坍塌處的冰磚,不是冰雕專用的那種大冰料,而是切割好的小方磚。
沉甸甸,冰涼刺骨。
他一次拿不了多少,便撩起道袍下擺,小心翼翼捧了幾塊。
有遊客認出了他,卻又不敢確認。
眼前這麵容枯索的小薑道長,和直播裡那仙風道骨的小薑道長真的是一個人麼?
道士也開美顏?
有人試著上前打招呼,薑槐便停下腳步,點頭回應。
有人問他在做什麼,薑槐就搖搖頭,依舊不說話。
他不敢說話,生怕牽扯到旁人。
可即便如此,他身邊的人還是越聚越多。
有人看的直樂,“這不是小薑道長嗎?擱這兒搬磚幹啥呢?”
旁邊有人跟著起鬨,解釋的一本正經,
“行為藝術懂不懂?這也是冰雕展的一部分!”
“那總得表達點啥吧?”
這話一問,反倒沒人接了,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說不上來。
有個半大小子也不知是覺得好玩還是湊熱鬧,也撿了幾塊磚抱在懷裏,亦步亦趨跟在薑槐身後。
有他這麼一帶頭,更多人跟著湊起了熱鬧,紛紛彎腰撿磚,或捧或抱,三三兩兩跟在了後頭。
一轉眼,竟慢慢湊成了一支小小的隊伍。
薑槐張了張嘴,像是想說點什麼,卻瞥見不遠處有人指著這邊快步跑過來,神色急切,看樣子是想讓他們把冰磚放下。
但有兩個人,比他跑得更快。
一個明明瘸著腿,跑起來一顛一顛,卻像山林間的豹子,快得驚人。
另一個埋著頭,連路也不看,直挺挺的撞來。
趙魁,小鬆。
他倆幾乎是撲到那人跟前,一把將對方抬起來指向這邊的手狠狠按下。
四麵八方又有不少人朝這邊奔來,可與此同時,也有另一撥人迎了上去,齊刷刷擋在了他們身前。
是賀小倩帶來的“小弟”們和,小呂、張偉他們。
他們誰也不知道薑槐到底要做什麼,隻知道
小薑道長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頭,隻剩下賀小倩一個人。
依舊是那件黑色衛衣,脖子上繫著藏藍色圍巾,高高瘦瘦的身影,安安靜靜地望著這邊。
她其實也不知道薑槐要做什麼,可就像她在那個沒撥出去的電話裡回答的那樣——不管他要做什麼,都隨他。
她更不知道薑槐到底為什麼突然變化這麼大,隻看出薑槐此刻格外疲憊,一向挺直的腰桿都塌了下去。
她想做點什麼,卻不知該怎麼做。
隻能默默上前,接過薑槐用道袍捧起的冰磚。
搬磚隊伍再次壯大。
沒有浩浩蕩蕩,卻也勢不可擋。
來來去去不知多少趟,那麵冰壁也一點點變高了起來。
依舊沒人知道薑槐要做什麼,但都非得看看薑槐到底要做什麼。
有人在一旁開玩笑似的猜測,“這行為藝術,不會叫拆東牆補西牆吧?”
“不對不對。”
夜色裡忽然忽然響起一道笑嗬嗬的聲音,
“應該叫用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才對嘛!”
聲音混在人群之中,沒人覺得有什麼。
薑槐聽在耳中,卻渾身一震。
他四處望瞭望,什麼也沒看見,不過他心裏終於確定,一定是他老人家來了!
因為“妖霧”又重來,他老人家不放心,於是化作“大聖”來看一看。
他老人家覺得砸掉冰馬治標不治本,於是帶著小道士“看看”他的辦法。
他老人家更不忍心把所有風險讓一個後輩一肩挑之,於是大家都來“添磚加瓦”了。
他老人家說“我們”,而不是“我”。
薑槐終於咧嘴笑了,佝僂的身影也一點一點挺直。
當最後一塊冰磚落實,他轉身拱手,
“諸位,有勞了!”
“耶?小薑道長回來了!”
不遠處的兒童區裡,驟然騰起一道橘紅火焰,“呼”地躥起老高。
是鋼鏰姐正擺弄著那尊大聖木偶,耍起了噴火表演。
隨著火焰升騰的還有孩子們的驚呼聲,飄得滿場都是。
砰砰砰——
一連串的煙花自冰長城後衝天而起,炸在凍海之上。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赤金流彩漫過夜空,將整片冰封海麵都染成了流動的星河。
景區裡萬千冰棱一時五光十色,晶瑩流轉。
“哎,不能拍!”
真武大帝冰雕下,玄清道長連忙阻止一對想要拍照的小情侶。
“咦~”
女孩子皺起鼻子,很不滿,“你們這邊道士這麼古板啊,拍個照都不行?很多道觀都可以拍照了好吧!
玄清道長唯有苦笑。
他不是古板之人,以往有遊客在三清閣裡拍照他從不阻攔,隻是這次不是情況不同……
“欸?”
他下意識抬頭,卻見身後那尊二十米高的真武冰像,正立在漫天璀璨煙花裡,冰肌玉骨,流光滿身。
此刻眉眼舒展,神色溫和,竟像是在靜靜欣賞這人間盛景,哪還有白日裏那怒目鎮邪的模樣?
錚錚錚——
景區的露天廣場上,音響裡忽然炸出幾聲清古箏撥弦聲。
原來是小湯圓和諾諾兩個小丫頭不知什麼時候玩到了一起,小湯圓比諾諾年紀小一點,性格也外向一點,又正是最愛顯擺的年紀,看到自己會的樂器,忍不住想著顯擺一下。
但她壓根不知道這些樂器早就連到了音響上,被這幾聲脆響嚇得一哆嗦,噔噔噔連退幾步,一頭紮進媽媽懷裏,把臉埋得嚴嚴實實。
眾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隨即鬨然大笑,還有人笑著起鬨,“來一個來一個!”
可小湯圓隻把腦袋死死埋在媽媽懷裏,耳朵都紅透了,怎麼哄都不肯再露頭,剛才那股顯擺的神氣,早嚇得無影無蹤。
“來呀,大大方方的!”
小姑娘越是害羞,眾人越是起鬨。
可憐的南方娃第一次體驗到了東北的“五字真言”。
還是林秋月工作室裡一個女樂隊成員走了過來,彎下腰輕聲逗她,
“姐姐帶你一起彈,好不好?我們合奏?”
爸爸媽媽也輕輕拍著女兒的背,柔聲鼓勵。
小湯圓在懷裏悶了好一會兒,終於偷偷探出半張臉,瞅了瞅剛剛交到的好朋友,總算鼓起勇氣,重新走回古箏旁。
別的曲子早就忘了,隻會剛剛考完級的那首《北京的金山上》,可能還是太緊張了,彈得不算熟練,但也能聽出調子。
那位女樂手說到做到,指尖落在鍵盤上,開始伴奏。
這曲子實在太耳熟能詳了。
人群裡一些上了年紀的人跟著調子輕輕哼了起來。
很快,歌聲越匯越多,年輕人也跟著大聲唱了起來,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就在這漫天煙火與歌聲裡,薑槐握緊刻刀,一刀,又一刀。
沒有題字,沒有落款,沒有多餘修飾。
當“巴紮嘿”響起的那一瞬,冰牆上被深深鑿出四個大字——
人民萬歲!
氣勢磅礴,入冰三分。
不是原先的那五個字。
因為這壓根就不是他自己刻的。
當他握緊刻刀、正要落刀的剎那,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手背上,輕輕覆上了另一隻手。
柔軟、溫熱、像女人一般的手,輕輕蓋住了他的手。
就像大人握著孩子的手教寫字那樣,一筆、一畫,在堅冰之上,緩緩刻下那四個大字。
人們歌頌他像太陽,他卻說第三次說出這四個字。
李教授早已老淚縱橫,硬生生的一盞原本打在冰馬上的紅色射燈,猛地轉向這邊,將一束滾燙的紅光,重重打在那道剛刻完的冰牆上。
紅光穿冰而過,晶瑩剔透,這四個大字瞬間被照亮,染紅了半邊天。
人群先是一寂。
下一秒,轟然沸騰。
歡呼之聲在凍海之畔徹底炸開,直衝雲霄。
可就在這歡騰的時刻,薑槐卻在人潮裡,一眼瞥見了方纔衝過來阻攔他們的那夥人。
全都陰沉著臉,遠遠站在人群邊緣,一動不動,像一群被隔絕在熱鬧之外的影子。
薑槐目光死死釘在那夥人身上,腦袋卻微微偏過來,湊近賀小倩,
“有沒有什麼囂張一點的手勢?”
“囂張?”
賀小倩先是一怔,奇怪的看了一眼薑槐,隨即眼尾一挑,紅唇勾出一絲笑容,想起了最近網上很流行的一個手勢。
她抬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側頭看向薑槐,
“這個,夠囂張了嗎?”
“釋迦牟尼的唯我獨尊?還是老子的唯道獨尊?”
薑槐眉頭一跳。
他隻是忍不住想挑釁那幫人一下,但這也太囂張了點。
“不是啦,是一部漫畫裏的,意思就是頂天立地。”
賀小倩手還維持著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姿勢,解釋道,
“沒你想的那麼複雜,就是頭頂天腳踏地,坦坦蕩蕩,挺直脊樑,不低頭。”
薑槐愣了愣,隨即也跟著笑了。
頂天立地……夠狂,夠硬,夠解氣。
“不過用在這裏……應該是……”
他依舊盯著遠處那群臉色陰沉的人,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一字一字的比劃著口型,
““改——天——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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