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祖師爺是不是有點子幽默在身上,他薑槐總歸是要睡覺的。
以往他九點不到就睡了,五點時分便醒來做早課,除了誦讀經典之外,也會站站樁、打打拳。
樁功和拳法都無名無姓,論觀賞度也不如廣為流傳的陳氏太極拳好看,不過一遍打下來渾身筋骨舒展,早飯都能多吃幾個包子。
師父說這是他在那個兵荒馬亂的時節,在軍營裡隨一個跛腳男人所學,配套的還有拂塵和袖功,當真是進可攻退可守。
一袖子甩出去,鬼子基本上都是腦漿迸裂的下場,不管有沒有帶鋼盔。
隻可惜還沒來得及學全乎,那個跛腳男人便死於流彈之中,連個囫圇屍首也沒找回來,著實可嘆。
由此可見,那些抗日神劇著實非蠢即壞。
薑槐學這套拳法是抱以無比敬畏之心的,所以學的格外用心,不管颳風下雨都不曾落下。
今日被一杯濃茶紊亂了多年養成的生物鐘,竟然接近淩晨3點了纔有些睏倦,也不知明天還有沒精神頭練拳。
在附近轉了一圈,想尋處合適的地方休息一二。
山上自然是不能待的。
人睡著之後,四肢百骸舒展,周身穴竅洞開,最是容易受風邪侵蝕。
在家睡覺尚且需要關窗,更何況山林裡本就陰冷,一旦受了風邪,輕則感冒發燒,重則麵癱流口水。
道家雖講究天人合一,但所謂的“天”乃是自然規律,比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不是真的讓人風餐露宿,那不成傻子了麼。
所以夜爬是一個挺不好的行為。
不論是科學還是玄學都是這樣認為。
薑槐也提醒過那幫大學生,可人家不以為意,便隻能作罷。
山上待不得,旅館又捨不得,銀行、醫院之類的特殊地方他也不願靠近,轉來轉去,最終選了一個附近的小公園。
這公園設計的很有意思,能看出參考的是中式園林風格,迴廊水榭一應俱全,就是有點老舊了。
其中有一處公共衛生間,掩映在老樹之下,看起來古色古香,很乾凈沒什麼異味。
薑槐當然不會睡廁所,他睡的是廁所旁邊的一個雜物間,門沒鎖,半開半合著。
裏麵除了一些掃帚拖把之外,還有一張沙發,雖已經大麵積爆皮,露出裏麵黃色的海綿,但總比硬邦邦的石凳好。
“不錯,就是此處!”
薑槐環視一圈,很是滿意,平生第一次知道了沙發是什麼感覺。
臨睡之前,他忽然想起師父以前幹完活休息時,時常唸叨的一首詞,乃陳摶老祖所作。
臣愛睡,臣愛睡。不窩氈,不蓋被。
片石枕頭,蓑衣鋪地。震雷掣電鬼神驚,臣當其時正酣睡。
閑思張良,悶想範蠡,說甚孟德,休言劉備。三四君子隻是爭些閑氣。
怎如臣,向青山頂上,白雲堆裡,展開眉頭,解放肚皮,且一覺睡。
管什玉兔東升,紅輪西墜。
很可愛的一首詞,透著股稚氣和灑脫。
據說是陳摶婉拒宋太宗徵召之時所作。
薑槐自是沒這麼大的本事,若是哪天被徵召,恐怕隻會嚇得連連擺手,口稱“俺不能中!”
隻是此時忽然想起罷了。
沒過一會睏意上湧,蜷曲著身子很快沉沉睡去。
本以為這一天奔波勞累會睡得很沉,沒曾想這一覺睡得那叫一個亂夢迭出。
一會是賀小倩騎著野豬笑嗬嗬的沖他招手,“來抓我呀!”
一會是先前那個宗教局的辦事員拿著鞭子喝道,“抓豬也要文憑!”
薑槐在夢裏差點氣笑了,當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看來一紙文憑著實成了他的心魔。
清醒之後,夢中鞭聲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愈發清晰,“啪啪啪”的宛如晴天霹靂。
朝窗外看去,就見天光尚早,一彎鉤月還掛在天邊沒有完全隱去。
而衛生間前的廣場上,一個老大爺正拿著長長的鐵鏈在地上拖曳,又猛一發力,鐵鏈尾部驟然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好似平地一聲雷,傳出去好遠,甚至還有迴音。
薑槐都看懵了,不知道這是作甚?
吃撐了閑的?
而另一邊的涼亭之中,也有一大幫老頭老太。
他們貌似正在排練節目,一邊除錯音響,一邊對著麥克風“喂喂喂”上幾聲,然後竟然咿咿呀呀的唱上了!
薑槐看的一時無語。
好不好聽另說,這大清早的這麼吵鬧真的好嗎?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小公園所在並不偏僻,昨晚看見周圍是有不少小區住宅的。
豐富老年生活是沒錯,但起碼不應該打擾別人吧?
莫非這些人和自己一樣,都沒上過學?
不過醒都醒了,沒必要計較太多,而且他一個借宿此地的人也沒資格計較。
當即翻身而起,頓覺渾身痠疼不已。
睡慣了硬板床,倒是適應不了軟和和的沙發了,也是沒享福的命。
走到洗手池邊洗漱一番,又把頭髮重新整理了一下盤了個揪,感覺精神頭還可以,便打算找處地方活動活動筋骨。
以前練功之前還要上晨香,如今晨香沒有,儲物間的蚊香倒是有不少,想必祖師爺應該不會喜歡勁這麼大的,那就算了吧。
看了一圈,隨意找了處樹蔭,先是踮腳跳了跳活動活動腳踝,轉動手腕,掌心對著晨光晃了晃,然後深吸一口清新空氣。
昨日這個時候,他還在山上。
今日,卻是在一個不知名的公園裏。
以後,又會身處何地?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人之一生既可以如老鬆紮根巋然不動,也可以如無根浮萍四處漂流。
水無常勢,人生也當沒有定式。
他薑槐,本就同音江淮,或許命中註定要四處漂泊。
收束雜念,薑槐邁開左腳往前虛踏半步,右掌抬起緩慢劃弧,好似孩童撥弄樹蔭間流動的光斑。
轉腰時腰背挺得筆直,道袍下擺翻飛如振翅,手掌交替時利落乾脆,偶爾擰身旋擺,卻依舊柔緩不急躁。
晨曦、樹下、道士。
悠然恬靜,美的像是一幅畫卷。
一套拳打完,薑槐抬手抹掉額角薄汗,隻覺腹中咕咕作響,正要找個早點攤祭奠一下五臟廟,忽然感覺哪裏有點不對。
這四周怎麼這般安靜了?
打眼一看,就見那甩鞭子的老大爺立在不遠處眼巴巴的看著這邊,老年合唱團也不唱了,站在涼亭裡舉著手機拍照。
一個個伸長脖子瞪著眼,好似被定格一般,場麵安靜的有些詭異,看的薑槐都有點發怵了。
和年輕人看見道士往往聯想起修仙不同,這些上了年紀的人對道士的印象一般停留在武俠之上。
尤其是《太極張三豐》的最後一幕裡,李連傑在武當山帶領一大群徒子徒孫打太極的場景,配上那首“刀光劍影不是我門派,天空海闊自有我風采”的經典配樂,在他們這一代人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
不得不說,武俠和修仙是大多數華夏人都繞不開的情結。
就算繞開了,還有“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隱居情結。
而道士,正好符合以上兩者。
此刻見了一個道士打拳,不說仙風道骨,卻也有模有樣,哪能忍得住不瞧上一瞧,心下神往一番?
換句話說就是——DNA動了!
薑槐自是無從得知這些人的想法,隻覺被一大幫人看猴子一樣打量著,那叫一個如芒在背如坐針氈,連忙背好行囊自顧自離去。
不消片刻,他又回到昨天的登山路口,和昨晚不同的是,此刻這裏的地鐵口附近擺了不少早點攤位。
不少年輕人好似那個行屍走肉,瞪著毫無神採的眼睛,完成任務似的朝嘴裏塞著早點,步履匆匆的朝地鐵站走去。
薑槐站在逆流之中,心中頗為感慨。
他不懂什麼叫社會老齡化,也不懂養老機製是什麼,更無法感同身受那句“加班回家的路上,我的社保在翩翩起舞”的無奈。
他隻是覺得哪裏有點不對。
不管如何,老年人都更應該體恤一下年輕人纔是,而不是驚擾他們本就不多的睡眠時間。
不過他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縱有滿腔悲憫心,也無力而為。
找了處攤位坐下。
兩根油條、一個滷雞蛋、一碗辣湯,共消費8元。
這頓早餐還是由祖師爺贊助。
趁著把油條淹死在辣湯裡的空檔,薑槐向老闆打聽山裡哪裏的野豬最多。
沒曾想老闆一聽此話,頓時笑的樂不可支。
“咱們這邊野豬雖然多,但也沒多到隨處可見的地步,你想看野豬得去紅山動物園……”
薑槐自然不會去動物園裏抓野豬,這不有病麼。
而且他這身打扮去動物園,受到的關注度恐怕和籠子裏的動物沒什麼兩樣。
不,還是有區別的。
動物不能摸,而他能摸。
吃飽喝足,薑槐順著石階悠哉悠哉的開始爬山,期間專門向豎有“此地野豬出沒”的警示牌處走。
還真別說,連根豬毛都沒看見。
“道爺我還就不信了!”
薑槐平生頭一次發狠,卻是對著野豬。
接下來一連幾天,他白天上山,晚上回雜物間睡覺。
野豬依舊沒看見,反而和公園裏的那幫大爺大媽混熟了。
每天一大早,他們便穿著不倫不類的“道袍”,齊齊聚在公共衛生間門口,畢恭畢敬的等著他們的“野豬道長”洗漱完畢,然後傳授他們“功夫。”
每當這時,薑槐都會望著不遠處的小區默默苦笑。
“哎,為了讓你們睡個好覺,道爺我付出的實在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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