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月十五號的第一聲鐘聲響起，小湯圓也撕開了今天的第一包薯片。
今天星期天，這個點，她本應睡眼惺忪的坐在餐桌前，很不情願的解決著很有營養卻不怎麼好吃的麵包、雞蛋、牛奶。
在媽媽的催促聲中，趕緊吃完然後去上古箏課。
學費挺貴，一百五45分鐘，一個星期上一次。
所以媽媽從不讓她遲到，還要早到五分鐘左右，因為彈古箏要纏義甲。
快要考級了，她學的曲子《北京的金山上》還沒有練熟，老師著急，媽媽著急，就她不著急。
有啥好急的，難不成辣麼大的北京還能跑了不成？
小小的人兒也有大大的煩惱。
不過今天不一樣。
古箏課請假了，難吃的早餐變成了美味的零食，平板也充滿了電，空調也開的暖暖的。
雖然媽媽站在門口盯著她手裏的薯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但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
“唉，要是小薑哥哥每天都直播就好了~”
小姑娘有點貪心了。
平板裡，是錦州文旅的官方直播間。
現在剛剛開始直播，人並不太多，隻有一千多人。
畢竟時間太早，能掐著點來的，絕對是鐵粉中的鐵粉，但挺熱鬧，彈幕重新整理的目不暇接，滿屏的“小薑道長”。
當然也有其他的，不過小姑娘認識的字不多，全當沒看見。
和其他直播間不同，這個直播間的鏡頭裏沒有出現任何人的身影或者任何聲音，隻有一個安安靜靜的航拍鏡頭。
無人機穿破淩晨渤海灣的清寒薄霧，懸停在一片海域上空。
綿延的冰麵如碎玉鋪展在灰藍海麵，潮汐雕琢出的冰棱與冰裂縱橫交錯，那條1620米的海上天橋凝作冰龍，靜臥在海與山之間。
東方天際隨著徐徐鐘聲暈開一抹淡金，原本冷峻的冰藍海麵，一半融在晨曦裡，一半凝著清寒，一半雪白，一半金紅。
除了大自然，再也沒有作出如此渾然天成的筆墨，將寒與暖、靜與艷揉成一幅絕美的冬日晨卷。
“好漂亮啊！”
小姑娘瞪大眼睛，小小的心靈有些震撼。
南京沒有海，想看海隻能去隔壁連雲港，但連雲港的海麵又不會結冰。
此等千裡冰封的壯闊，絕非課本能給得了的。
“媽媽，這是不是就是歌詞裏的光芒照四方呀？”
“呃……”
媽媽不知怎麼回答，按照歌詞裏的意思，此光芒非彼光芒，但沒關係，都差不多。
“是的，等你考完級，帶你親自去看看。”
“好耶！”
彈幕裡，“小薑道長”也被“好美”取代，也不知是誰帶的頭，“壯哉華夏”四個字飄滿整個螢幕。
大家原本都是衝著小薑道長而來，沒曾想“前菜”竟然如此驚艷，完全是意外之喜。
有感性的，甚至眼睛突然濕潤，就像被關在鋼筋牢籠裡的倦鳥，偶爾瞥見籠子在真正的天地。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卻震耳欲聾。
無人機緩緩拉昇，筆架山三峰的輪廓慢慢清晰，山頂的三清閣立在冰天裏，六層石樓的簷角凝著冰淩。
按照局裏領導的意思，這個時候該由攝影小哥按照寫好的稿子解說一番了。
但攝影小哥沒幹。
他此刻坐在直播車裏，腦子裏全是媳婦昨晚的話，“你就當好大家的眼睛就行了，沒人喜歡在放鬆的時候有人在旁邊唧唧歪歪……”
相對於都沒見過麵的領導，攝影小哥更願意相信自己的媳婦。
“推進！”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直播畫麵，對著旁邊的無人機操作員緩緩向下壓了壓手。
鏡頭緩緩推近，最先出現的是一道撞鐘的藏青色身影，抬手時寬袖輕揚，木槌沉穩撞向銅鐘，渾厚餘音震得簷角冰淩簌簌墜落。
“小薑道長！！！”
“纔不是，小薑道長不戴眼鏡好吧！”
彈幕瞬間熱鬧起來，此刻是早上七點十分，已經開播十分鐘，人數早已突破一萬。
這個資料已經超出林秋月預估的巔峰線上八千到一萬人之間，也完全不符合大資料總結出的規律。
為什麼大多數的直播時間都放在晚上乃至深夜？
因為現在的人們早上起不來，晚上睡不著。
“我去！這絕對有推流！”
林秋月給賀小倩發去訊息。
賀小倩沒顧得上回，她正睜大眼睛試圖找到薑槐的身影。
“拉遠一點，環繞一圈……”
攝影小哥一躍成為總排程，眉頭緊鎖，再次揮手示意。
他真如媳婦所說，成了所有人的眼睛，因為他也不知道薑槐在哪裏。
鏡頭倏地一升，三清閣再次變小。
隨著無人機的環繞，三清閣倚牆而建的外旋梯豁然露了出來，花崗岩台階順著牆體層層盤繞向上，階沿凝著薄雪，一道身影正立在旋梯中段，握著掃帚一下下掃落階上的積雪。
石梯繞壁凝寒雪，帚起清塵伴曉風。
很美很有感覺，卻依然不是小薑道長。
“師父呢？”
小鬆扭頭看向錢老，錢老聳聳肩，表示他也不知道。
別說直播間的觀眾，就是攝影小哥自己都來了興趣。
“鏡頭再拉高一點。”
畫麵裡的筆架山島猛然縮小，石牆旋梯成了一道細痕，掃雪的身影也成了個小小的點。
整座島一片銀裝素裹，樹枝上掛滿了白白的霜花，安安靜靜的，隻剩一片清清爽爽的白。
除了三清閣外，不遠處也錯落著殿宇輪廓，庭院裏能隱約瞧見幾個灰布身影在動。
有的持帚躬身掃著院中的薄雪，有的挑著木桶緩步走在廊下，桶身輕晃，沿著牆根走向灶房方向。
“我去！！”
直播間一片訝然，顯然也不知道法雨寺的存在。
四川某殘障學校，正在和學生口述直播畫麵的張偉媳婦也一時啞然。
“怎麼了老師？”
“呃…沒事，老師看見了一個和尚正在挑水。”
“哈哈哈~”
台下頓時笑成一團，不知是腦補到了什麼好笑的畫麵。
此時距離開播已經二十多分鐘，人數突破兩萬加。
與此同時，賀小倩接到那兩個老外的訊息，
“賀小姐，我們的同事說送不了禮物，並且也無法投流。”
賀小倩已經看見直播間關閉了禮物打賞功能，畢竟是官方賬號，這可以理解，可是為什麼投流也不行？
既然要宣傳，又不要流量，這不是自相矛盾？
她想了想，忽然起身朝隔壁父母的房間走去，幾分鐘後她又重新回到臥室。
她爹隻給了她八個字——小火慢燉，沁人心脾。
她似懂非懂。
好歹也是正兒八經的高材生，知道這八個字的意思其實是順其自然。
如果小薑道長是一鍋白米粥，那四溢的清香自然會吸引來好這一口的人。
這些人裡有本來就飲食清淡的人，有身體有恙需要滋補身體的人，也有吃慣了大魚大肉想解解膩的人。
如果不好這一口的，看都不會看一眼。
這叫道不同不相為謀。
那怎麼煮粥也有講究，底下沒火不行，酒香也怕巷子深，火候大了也不行，容易乾巴。
他現在的粉絲量就是小火慢燉，咕嘟咕嘟的冒著小泡就正正好，正如這場直播——是他自己想開了。
如果貿然幫他隨便添柴的話，反而適得其反。
賀小倩能明白這些，但讓她不明白的是，這話竟然是從她老爹嘴裏說出來的？
她當然瞭解老爹脾性，優點和缺點都很明顯。
優點是反應快，當機立斷，這點從那天吃早飯看見傀儡戲視訊的時候就可見一斑。
但與之對應的，就是火急火燎，吃飯都是三下五除二，恨不得把嘴撐開直接往裏倒纔好，絕對不是能說出“小火慢燉”這四個字的人。
為什麼這麼瞭解？
因為她和老爹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昨天不也火急火燎的？差點好心辦了壞事。
別說昨天，她小時候就一言不合和院裏同齡人打架，也就後來到了青春期，身體不方便，這才退出江湖。
否則管你是誰家的孩子，照打不誤。
再看直播間，薑槐依舊渺無蹤影，不僅是他，掃雪的道長、挑水的和尚全都不見了。
整個直播間畫麵除了滿目素白之外，再無一個活物。
早課時間到了！
換做別的直播間，就算沒人罵街，人數少說也得流失大半，“主播”都沒了還看個der啊！
可這兒的人數非但沒減，反倒越來越多，慢慢突破了五萬加，隻是沒有禮物特效，也沒有主播和小助理的吵鬧聲，看起來不怎麼熱鬧。
彈幕也格外平和。除了剛進來的觀眾問幾句小薑道長去哪了，其餘人都待在直播間裏聊著閑天，也不管認識不認識，和結伴旅遊似的隨著無人機的視角慢慢轉悠。
自然留存率簡直強的可怕。
攝影小哥原來還有點著急，但看著後台資料，提著的心也慢慢放下，指揮無人機按照他的示意走。
鏡頭先悠悠晃至三清閣方向，飛簷翹角覆著厚雪，花崗岩地麵倒是掃的乾淨，閣內道士們的早課已然開唱。
先是磬聲輕敲定調，繼而眾人合聲起韻，腔調清越綿長，起承轉合間，經韻混著銅鈴輕響在晨曦中盪開。
畫麵隻是從窗外驚鴻一瞥，便像一隻蝴蝶般悄然飛走，又慢慢旋繞著轉去法雨寺。
寺院的青石板路同樣乾乾淨淨，積雪都被掃到一旁。
殿宇簷角的銅鈴輕顫，身著灰布僧袍的和尚列隊站定，木魚篤篤，聲線整齊肅穆，唱唸間沒有隔壁道韻的悠揚婉轉，卻多了幾分禪韻的沉緩。
檀香淡淡，勾勒出光的形狀，與誦經聲纏在一起，送著無人機緩緩離去。
這些本來不能播的內容，此刻就這麼堂而皇之的出現了，雖然都是淡淡的一瞥，但已經把懂行的人給乾懵了。
還有王法嗎？
還有法律嗎？
無人機這次去的是林子方向，薑槐先前雕的雪人依舊立在那邊，身軀被新雪覆蓋，看起來又胖了一點。
林子裏散落著各式冰雕小動物，大尾巴鬆鼠蜷在枝椏，迷你的蜥蜴躲在鹿角蕨下，還有冰刻的猴子勾著樹枝，一對傻鳥棲彼此對視。
素凈的畫麵裡總算多了些靈動。
直播間的彈幕也跟著鏡頭慢慢流轉，一時間連閑聊都少了很多。
也有懂得人在細心科普。
“三清閣唱的是《清靜經》，和尚師傅們起的是《楞嚴咒》……”
不過對這些感興趣的終究是少數，正如攝影小哥媳婦說的那樣，大家來這裏是放空自己的，管你什麼經還是什麼咒，好聽就行嘍！
此刻，直播間裏的人貌似對那些冰雕更感興趣，紛紛發彈幕讓無人機靠近一點。
螢幕外，小湯圓更是看的目不轉睛，看到現在，就這個最有意思。
攝影小哥看大傢夥興緻勃勃，終於忍不住嘚瑟起來，第一次在直播間裏開口，
“這是小薑道長照著我大侄女的書親手雕的，厲害不？”
他不說還好，一開口把直播間裏接近五六萬的人全都嚇了一跳，
“我靠，無人機成精了！”
有人開玩笑，也有人問是什麼書。
“叫什麼來著？”
攝影小哥一時還真記不住，上次給薑槐收拾東西的時候就偶爾瞥了一眼，“嘶，叫什麼亮……諸葛亮？”
他不記得，但網友已經能猜出來了。
“藏狐？無窮小亮？”
“還能是誰，我兒子就有那套書……”
更有好事者直接在彈幕裡@，“報告狐主任，這裏發現一隻水猴子~”
“的確是水猴子，就是凍住了，哈哈哈……”
彈幕區在玩梗，賀小倩也在瞧熱鬧，指尖還跟著彈幕劃拉，忽然整個人一僵，臉色一變，猛地一拍大腿，
“林秋月！她昨天好像答應了要請圈裏的朋友過來幫著撐撐場麵來著的！”
連忙一個電話打過去，但還沒接通，她心裏已然咯噔一下，知道完犢子了——
彈幕裡猝不及防刷出一個名字，瞬間蓋過了滿屏的玩梗，直直撞進眼裏。
龔琳娜：“好美的景啊，雪簷浮道韻，冰林入畫幽，對了，請問小薑道長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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