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槐是真回去想了,但是沒想通。
站著想,坐著想,躺著想,麵壁想,都沒想通。
水有源,樹有根,萬事萬物總要有個由頭吧?
正所謂沒有無緣無故的討厭,也沒有無緣無故的喜歡,固然這種喜歡隻是輕輕的動一下手指頭,幾乎沒有成本,可為什麼其他人不行呢?
頂配哥為了粉絲絞盡腦汁,不惜以身犯險,更有甚至為了博取關注,吃一些常人難以忍受的獵奇食物或者乾脆叫人爸爸。
薑槐覺得自己和他們比起來完全算是躺贏。
那為何會出現這種情況?
難道那些關注他的粉絲是對道教文化感興趣?
覺得神秘,心馳神往?
一小部分有可能,但絕大部分肯定不是如此。
其中至少有一半人對道教的概念還是從西遊記或者其他影視劇裡得來的,少數人大概會瞭解一些道教的起源,知道張道陵啊,五鬥米啊,知道正一和全真之類的。
再少數一點會瞭解道家和道教的區別,或者再往前一點,知曉道教還沒出現之時就已經有了方士、術士、鍊氣士,乃至“仙”和“神”之間的區別。
若真要叫他們鑽研經典,或者守著戒律清規,每天例行早晚課,估計要勸退百分之九十的人。
或許還會丟下一句,“什麼嘛,這不就是沒有工資的上班?”
說的很對,沒毛病。
道士就是一份職業而已。
道袍和白大褂、廚師服、外賣小哥的黃馬甲沒太大區別。
那麼問題來了,自己不過雲個遊而已,怎麼就火了?
薑槐回顧自己下山以來或主動或被動出現在人們視線裡的幾件事:
夫子廟算是一個起點,高架橋那件事算是掀起了一點小波瀾,傀儡戲是一個爆發,也是唯一一次主動,麼妹峰應該是最**,這也是最意外的一次。
一樁樁一件件,說是多麼奪人眼球吧,倒也沒有,大千世界,什麼離奇勁爆的沒有?
那為什麼偏偏他能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吸引這麼多關注呢?
薑槐想了很久,還是沒有太多頭緒,隻好暫且睡下,想著明天問問隔壁幾位道長,看看能否得以解惑。
或許是心頭有了壓力,這一夜睡得很不踏實。
半夢半醒中,忽聽有人在敲門。
咚咚咚……
不疾不徐,很有耐心。
“誰?”
薑槐翻身而起,以為是隔壁的道長找他。
開門一看,卻是一個不認識的中年道人,
頭戴玄色純陽巾,留著三縷長髯,鬢角微霜,眉眼帶淡笑。
道袍素凈,漿洗的有些發白,身後斜負寶劍,劍穗在寒風中微微晃動,手中拂塵輕垂,三千塵絲搭在臂彎,看著一派清逸灑脫。
此刻他望著薑槐,晃著手中的酒葫蘆,眼中儘是笑意,
“小友,叨擾了,貧道一時酒癮難耐,遂聞著酒香尋至此處,想來討口酒喝,不知是否方便?”
薑槐聞言一愣,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自己是不是在做夢,而是自己身上酒味這麼大的嗎?
難怪前幾日,那三位道長都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眼神望著他。
還有,您哪位啊?
都封島了,您咋上來的?
莫非是三清閣中某位辟穀的道長這時候纔出關?
也沒聽崇嶽道友提起過呀?
“小友?”
中年道人再次晃了晃葫蘆,裏麵一點聲音沒有,看來真是一滴沒剩。
薑槐回過神來,表情略顯尷尬,“那個……酒是有,但是不在屋裏,道長不介意的話可隨我去取。”
還有半瓶茅台沒喝完,藏在海邊。
這位來的還真是時候,早不來遲不來,偏偏喝好酒的時候來了。
“有勞了。”
中年道人微微一笑,好像等的就是這句話。
說罷,將葫蘆重新懸在腰間,在院中雪地上踱步,像是在等薑槐換好衣服。
片刻之後,兩人同行下山。
薑槐沒拎著火爐,卻沒覺得冷,明明風雪漫天,大的都看不清下山的路了。
中年道人也不說話,一個人悠哉悠哉的走在前麵,走的很是輕盈,不,應該是略有幾分醉態,深一腳淺一腳的,和跳舞似的。
薑槐則跟在身後,盯著那晃晃悠悠的劍穗陷入沉思。
這年頭誰還帶這玩意啊!
不過這方寶劍當真是不俗,哪怕未出鞘,卻能察覺到劍鞘內彷彿裝著一汪泉水,醇厚、清冽。
有心借來一觀,但還未開口,中年道人似有所感,回頭笑道,
“時機未到。”
“啊?”
薑槐一愣。
“啊?”
中年道人挑眉弄眼,同樣回了個“啊”,隨即哈哈大笑,邁著大步繼續向前。
薑槐也不再追問,加快腳步跟上。
他能覺察出現在哪哪都不對勁,比如此刻分明沒有任何光源,但看東西卻無比清晰。
不過心裏卻沒有半分忐忑不安,反而覺得很有趣。
看來是在夢中。
又過片刻,二人來至海邊。
薑槐找到剩下的半瓶茅台遞與中年道人,
“抱歉,隻剩這麼多了。”
“何歉之有?”
中年道人又是一笑,接過酒來,先是開啟瓶蓋放在鼻子底下一聞,臉上的表情瞬間舒展開來,接著還很有儀式感的把瓶中酒倒進葫蘆裡,最後留了一半做勢要還給薑槐。
“我不用……”
薑槐話沒說完。
“好嘞!”
那位正合心意,一點沒客氣,把瓶中酒盡數灌進葫蘆,又貼耳晃了晃,笑的美滋滋。
薑槐也跟著笑,覺得此人實在是有趣。
“走走?”
“好。”
兩人沿著海岸線漫無目的的走著,走著走著,薑槐忽覺哪裏不對,怎麼耳邊傳來“嘩啦啦”的響聲?
腳下也不再是人工修鑿過的痕跡,濕漉漉的沙灘上亂石嶙峋,哪還有先前滿是冰堆的模樣?
就連吹來的海風都不再冷冽,反而是帶著海腥味的暖濕。
“這……”
“春來冬去,不是很正常?”
中年道人仰頭灌酒,像是喝美了,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春風。
寬袖飄搖,恍若一隻白色的蝴蝶。
“嗯,是很正常。”
薑槐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又走了幾步,原本漆黑的海麵慢慢多出一抹微光,橘紅的旭日跳出海岸線,撕開黑夜的帷幕,也照出灘塗邊的兩棵黑鬆。
薑槐四處看了看,目之所及,除了這兩棵黑鬆之外,再無旁物。
原本的標誌性建築三清閣此刻連個影子都沒有。
“坐。”
中年道人倚著礁石,隨意而坐。
薑槐也跟著坐下,目光卻打量起這僅有的兩棵黑鬆。
樹齡都不算大,也就十幾二十年的樣子。
左鬆腰側、右鬆肩頭,各裂了個天然樹洞。
暮春的海風吹著灘塗,成群的紅嘴鷗掠過海麵落下來,混著麻雀和不知名的長尾巴山雀,叼了乾草、絨絮,各自在樹洞裏築巢。
麵對前來築巢的生靈,兩棵鬆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
左鬆似是知曉渤海灣風烈潮猛,這些小生靈難尋遮風避雨之地,便任由鳥兒用尖喙啄磨樹洞邊緣,日子久了,樹洞被慢慢拓大,能容下數隻鳥獸同棲。
右鬆卻始終將樹洞視作自身的傷口,怕海風蝕了木質,怕鳥獸毀了軀幹,便拚盡全力長厚樹皮,讓新生木質向內收窄洞口,又不斷分泌鬆脂封住縫隙。
它把所有養分都凝在軀幹與枝頭,越長越高、越生越硬,樹皮粗厚如鐵。
原本差不多樣貌的兩棵黑鬆,慢慢變成了截然不同的樣子。
晨曦出現一次又一次,海麵也凍住一次又一次。
一切彷彿是在看電影,卻是按了加速鍵。
薑槐沒再驚訝,就靜靜看著。
直到有一次,海麵凍的格外厚實,寒風也吹的格外猛烈。
黃鼬、鼩鼱竄出藏身之地,潮蟲、步甲蟲也鑽出鬆軟的灘塗,連平日裏靈活的海鳥也凍得難以展翅,它們都慌慌張張湧向灘塗邊的兩棵黑鬆。
左鬆的樹洞寬敞溫暖,鳥兒們擠在最裡側,鼩鼱蜷在鷗鳥翅下,潮蟲和甲蟲則躲進木質的紋路裡。
右鬆則依舊孤冷地立在一旁,厚硬的樹皮凝著薄冰,當年的樹洞早已被封得隻剩一道細紋,光滑堅硬無一處縫隙。
又過了不知多少載春秋,歲月在兩棵樹上刻下了不同的結局。
左鬆因樹洞過大,木質被鹹濕氣慢慢蝕空,終究耗盡生機,枯立在灘塗邊。
可那些曾被它護佑的生靈,早已將它的種子播撒到海島的每一個角落。
紅嘴鷗銜著鬆籽掠過礁石灘,麻雀將鬆塔藏進林間泥土,鳥獸蟲豸的行跡把左鬆的種子帶向島的各處。
春日一到,嫩生生的鬆苗便從泥土裏鑽出來,不多時,整座筆架山便漾起一片新綠。
而右鬆依舊孤高地立著,數百年的生長讓它的木質愈發堅密,看著便神異非凡。
卻在一日,島上來了一夥人,見了右鬆皆嘆為神異。
眾人合力在樹周圍起青石欄杆,為它披掛朱紅綢帶,又在欄邊擺上香案,往來遊人皆會焚香祈福,日日香火裊裊,紅綢滿枝,這棵孤鬆成了島上人人朝拜的神樹。
隻是那披紅掛彩、承載香火的右鬆,依舊難抵孤冷。
厚硬的樹皮上從無鳥雀築巢,樹身周圍因青石欄阻隔,也無蟲獸靠近,海風掠過,紅綢獵獵作響,卻聽不見半分生靈的動靜,有的隻是人們無窮無盡的慾望。
而左鬆,雖早已化作枯木融進泥土,卻以漫山遍野的黑鬆實現了重生。
那些新生的鬆樹,依舊帶著左鬆的溫柔,有的樹身裂出樹洞,供生靈棲身,有的枝椏彎著弧度,護佑著島上的生機。
它們迎著渤海灣的鹹風,沐著朝旭與落日,與鳥獸共生,與山海相融,鬆濤陣陣,皆是它的低語。
薑槐依舊端坐,眉宇之間似有所悟。
兩鬆無分對錯,選擇不同而已。
左鬆選擇容物共生,以柔承天,舍一身之形,融山海萬靈,散籽成林,化獨為眾,是謂順勢。
右鬆選擇守身持剛,以堅禦世,凝百年之質,立孤崖傲濤,成塑受香,守一為尊,是謂執心。
剛柔無別,各循其道,無優無劣,唯在本心。
天地大道,非獨非眾,非剛非柔,順其性,守其真,便是歸處。
但讓薑槐選擇,他會毫無疑慮的選擇成為左鬆。
因為他就是師父撒下的那棵小鬆。
然後他這棵“小鬆”又找到了一個小鬆,這就是傳承。
薑槐忽然明白為什麼人們紛紛關注他了。
他的粉絲就像那些海鳥蟲豸,從他這邊汲取到了一股力量,不,應該是溫暖,所以才自發聚集而來。
換句話說,他做了很多人想做,但礙於很多原因無法去做的事。
比如想讓公園裏的大爺大媽安靜些,卻怕被罵。
比如想救被困在失火轎車裏的司機,卻擔心惹麻煩。
比如替小鬆媽媽發聲,卻怕被死亡……
他成了人們的“替身”。
當薑槐想通這點之時,他不再感到惶恐,隻有發自肺腑的欣喜。
就像走在書中寫的那片黑暗森林裏,所有人都遵循著“不能暴露自己”的生存守則,蟄伏在黑暗之中,隻有他一個人舉著火把。
但黑暗的林子裏,時不時響起一兩聲“口哨”,告訴他,“嘿,我們也在呢,就是暫時不敢出來而已!”
這些讓人恐懼的黑暗究竟是什麼?
太多了。
用佛教的說法來說,是“五濁惡世”,即為五種渾濁汙穢的狀態——
劫濁:時代混亂,災難頻發。
見濁:邪見盛行,正法衰微,異說紛紜。
煩惱濁:貪嗔癡慢疑熾盛,爭鬥不休。
眾生濁:身心不凈,道德墮落,弊惡叢生。
命濁:壽命短促,多災多病,夭亡常見。
道教也有類似的說法。
《道教義樞》有載:“五濁者,時代下衰,眾生多惱,亦澆浮之事,明塵累之由”
但也有解法。
靜之徐清!
一個出世求凈土,一個入世以道化濁。
兩者如同那兩棵黑鬆,各行其道,沒有上下之分。
但薑槐既然選擇了左鬆,那自當一直走下去,那麼口哨聲將會越來越多,不敢出來的人們也會點燃火把勇敢出現。
遲早有一天,那讓人顧慮的“黑暗”會被火光慢慢逼退,就像粉絲給他做的那張地圖一樣,亮起來的地方會越來越多。
既然如此,自己為何不順勢而為,讓更多人看見?
道爺我不僅要舉著火把,還要長嘯且徐吟!
就算依舊做不到讓黑暗裏的人們出來,但至少能讓他們內心糾結一下。
再碰到有人跳樓,至少會從毫無波瀾的離開,變成徘徊不定,留下一句“加油啊兄弟”,如果旁邊還有更多這樣的人,大家一起“加油”,萬一那人真就不跳了呢?
聽濤八百載,小道士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道”。
““duang~”
忽然傳來一聲鐘聲,沿著半山腰回蕩。
薑槐猛然驚醒,環顧四周,冰海依舊,竟然不在房間!
這不是夢。
但見紅日高懸,已然到了例行敲鐘的時辰。
再看身旁礁石,哪還有那位中年道長的身影?
薑槐微微一笑,躬身拜別。
與此同時,山上兩位道長上晨香至呂祖亭,其中一位抬鼻子嗅了嗅,看向身邊師兄,
“哪來的酒味?”
“還能哪來的,肯定是小薑道長又下山喝酒了唄,看仔細點,別吐在附近了……”
兩人退出呂祖亭,在附近轉悠,試圖找到酒味的來源。
忽然身形一頓,同時側耳聆聽。
就聽通往山門的石階上,傳來一陣悠揚婉轉的道情調:
筆架孤懸渤海東,雙鬆對立沐霜風。
一鬆慈納禽蟲聚,一鬆剛封洞竅空。
寒潮驟起凝冰浪,萬靈皆向軟鬆融。
柔軀朽盡籽千壟,堅乾雕成殿裏容。
清濁剛柔無定數,和光同塵是真宗!
縱目望去,小道士擊杖而歌,拾級而上,怡然自樂。
兩人對視,麵露欣喜。
“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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