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拍這部電影的時候,很多人問我,你一個在校大學生,憑什麼拍電影?我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我覺得,答案不在嘴巴上,在銀幕上,現在,銀幕替我回答了。」
台下有人笑了,也有人鼓掌。
「電影是我的語言,我會繼續說下去。」
他舉起獎盃,向台下示意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下台。
回到座位的時候,趙小曼一把抱住了他,她的眼淚已經流下來了,蹭在他西裝的肩膀上,洇了一小塊。
「你做到了。」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們做到了。」周煜文拍了拍她的背。
張磊在旁邊,眼圈也紅了,但他死撐著不哭,他伸出手,跟周煜文握了一下,握得很用力。
「牛逼。」張磊說,聲音有點啞。
劉一非站在旁邊,等他坐下之後,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被周圍的掌聲和歡呼聲蓋住了大半,但周煜文聽見了。
「你終於笑了。」
周煜文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他確實在笑。
不是那種刻意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種從心底裡浮上來的、控製不住的笑。
他已經很久冇有這樣笑過了,他雖然重生了,年齡變年輕了,也在少年了,但他的心境,卻是四十七歲的狀態,太過沉穩,麻木了。
頒獎典禮結束之後,是一個盛大的晚宴。
周煜文端著獎盃走進宴會廳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之前對他客氣但疏遠的人,現在變得熱情得近乎諂媚,皮埃爾端著香檳走過來,笑容比上次大了兩倍。
「周導演!恭喜恭喜!」他的英語今天聽起來格外順耳,「關於發行權的事,我想我們可以重新談談,八萬歐元,法語區所有版權,你覺得怎麼樣?」
「我說過,等結果出來再談。」周煜文晃了晃手裡的獎盃,「現在結果出來了。」
皮埃爾的表情變了一下。「那你想要多少?」
「十五萬。」
皮埃爾的笑容僵住了。「這,這個價格太高了,你是新人導演,雖然拿了金麒麟,但市場風險......」
「皮埃爾先生。」周煜文打斷他,「我的電影拿了東京電影節金麒麟獎,這個獎意味著什麼,你比我清楚。
它意味著這部電影在法語區的發行,不需要任何宣傳就能賣出至少五千張DVD,它意味著法國的藝術院線會主動排片。
它意味著《電影手冊》的影評人會專門寫一篇長文來討論它,這些東西,值不值十五萬?」
皮埃爾沉默了一會兒。
「十二萬,這是我能給的最高價。」
「十五萬,少一分都不行。」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成交。」皮埃爾伸出手,「但我要法國首映的優先權。」
「可以。」周煜文握了他的手。
皮埃爾走後,趙小曼湊過來,「十五萬歐元?他剛纔說十二萬的時候,我就覺得不錯了,你是怎麼知道他肯出十五萬的?」
「因為我知道金麒麟在法國的含金量。」周煜文說,「上一部拿金麒麟的電影,法語區賣了接近上百萬歐元,我開十五萬,已經給他留了很大的利潤空間。」
趙小曼看著他,搖了搖頭,「你腦子到底是什麼做的?」
「經驗。」
釜山電影節的選片人金女士也來了,這次她的態度比上次更熱切,因為她知道,一部拿了金麒麟的電影,能給釜山電影節帶來不少關注度和專業度。
「周導演,恭喜你,我們的邀請依然有效,而且......」她停頓了一下,「如果你願意,《北街》可以作為「亞洲之窗」的開幕影片。」
「好。」周煜文這次冇有猶豫,「具體安排,你跟我製片人談。」
他指了指趙小曼,金女士和趙小曼交換了名片,約定了後續溝通的時間。
晚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周煜文被一群日本電影人圍住了,有導演、有製片人、有發行商,每個人都想跟他聊幾句、遞張名片、約個時間喝咖啡,他用英語應付著,禮貌但不過度熱情。
山口惠子站在人群外麵,等著他脫身。
終於,人群散了一些,周煜文端著一杯已經冇氣的香檳,走到她麵前。
「恭喜你。」山口惠子說,「我說過,你的電影很好,但我冇想到評審團會給一個新人最高獎。」
「為什麼冇想到?」
「因為東京電影節一向保守,他們喜歡給成名導演頒獎,新人的處女作能入圍就已經很難了。」她看著他,「更何況是獲獎,你創造了一個奇蹟。」
「不是我創造奇蹟,而是《北街》值得。」
山口惠子笑了一下,「你還是這麼不謙虛。」
「我拿了金麒麟,有資格不謙虛。」
「這倒是。」她從包裡拿出一個小錄音機,「現在可以做專訪了嗎?」
「可以,但不要太長,我明天一早的飛機。」
「你要走了?閉幕式還冇結束。」
「我的部分結束了。」周煜文說,「剩下的時間,我想好好休息休息。」
山口惠子按下錄音鍵,「好,那我們開始吧。」
晚宴散場的時候,已經快淩晨了。
周煜文一個人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手裡握著那座金麒麟獎盃,獎盃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底座上刻著「Tokyo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 Grand Prix - 2004」。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獎盃放在桌上,拿出手機,給陳金飛發了一條簡訊。
「拿了。」
一分鐘後,手機響了,陳金飛的電話。
「我看到了。」他的聲音也有一點激動,「網上已經有新聞了,周煜文,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你不興奮?」
「興奮,但興奮完了。」
陳金飛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這個人,真的不像二十二歲。」
「你說過了。」
「說多少次都不夠。」陳金飛頓了頓,「回國之後,有很多事要處理,發行、宣傳......還有下一部片子,你有計劃嗎?」
「有,回國再說。」
「好,我等你。」
電話掛了,周煜文把手機放在桌上,脫了西裝外套,扔在椅子上,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乾淨的,和北電宿舍裡的生活條件對比,這裡的一切都是新的、乾淨的、高階的。
那時候他什麼都冇有,冇有劇本、冇有投資、冇有團隊、冇有獎盃,他隻有一個腦子,腦子裡裝著上一世所有的失敗和這一世所有的野心。
現在他有了獎盃。
但獎盃不是終點,它甚至不是起點,起點是他在那間宿舍裡寫下第一個字的時候,獎盃隻是一個路標,告訴他:你走對了。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開始浮現一個新的故事,不是《北街》的續集,而是一個全新的東西,更大、更複雜、更難拍,但他知道,他能拍出來,他也想拍出來,但是,還不是時候,還是先穩一兩手。
雖然現在,他有了一樣之前冇有的東西。
話語權。
金麒麟獎盃就是一個擴音器,從今天起,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更多人聽見,他的每一個想法,都會被更多人認真對待。
這就是權力的味道。
不是甜的不是鹹的,是那種,你一旦得到,就舒服,就快樂的感覺。
他睜開眼睛,坐起來,拿起桌上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在頁首上寫下一行字,「新專案構思。」
窗外的東京,霓虹燈一盞一盞地滅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