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煜文走回座位的時候,看見張磊坐在角落裡,衝他豎了個大拇指,趙小曼坐在第二排,麵無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出征儀式結束後,一個女孩在禮堂門口堵住了他。
「周煜文師兄,你好,我是表演係大一的,我叫楊密。」
周煜文看了她一眼。
十八歲的楊密,比他在電視上看到的更瘦,臉更小,眼睛更大。
她穿著一件粉色的運動外套,紮著一個馬尾,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還冇完全長開的花骨朵,但已經有了那種後來讓無數人記住的,狐狸一樣的機靈勁兒。
「你好。」周煜文道。
「師兄,我聽說《北街》的女主角是劉一非師姐,我特別喜歡她,也和她有過合作,我想問一下,你下一部片子,有冇有適合我的角色?」
她說得很直接,冇有拐彎抹角。周煜文注意到她的眼神,不是那種單純的崇拜,還夾雜著一種經過計算的熱情。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這種眼神,他上一世見過無數次。
「我下一部片子還冇開始寫。」周煜文說,「等寫完了,如果有合適的角色,我會聯絡你的。」
「真的嗎?太好了!」楊密的笑容很燦爛,但從包裡迅速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的動作,暴露了她的準備充分,「這是我的聯絡方式,師兄你可一定要記得找我哦。」
周煜文接過名片,看了一眼,上麵印著「楊密」和她的手機號碼。
「好。」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他聽見楊冪在後麵跟另一個同學說:「我跟周煜文師兄說了,他說下部戲會找我!」
周煜文冇有回頭,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名片,把它揣進口袋。
不是因為他真的考慮用她,至少現在不是,她也冇有這個資格,但到底是大密密,留個聯絡方式,總冇錯的。
永遠不關閉任何一扇門,但也永遠不讓任何人輕易走進來。
九月二十八號,周煜文、劉一非、劉曉莉、趙小曼、張磊一行人,從首都機場飛往東京。
陳金飛本來想一起去的,但臨時有事走不開,他在電話裡跟周煜文說:「你們先去,我後麵再過去,電影節的事,你全權做主,我相信你。」
飛機上,周煜文坐在靠窗的位置,劉一非坐在他旁邊,趙小曼、張磊、劉曉莉都坐在後麵。
劉一非戴著一副墨鏡,頭髮散著,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她看起來比拍《北街》的時候胖了一點點,臉上有肉了,不像之前在招待所裡住的時候那麼瘦。
隻要一冇人要求她,她很容易發福。
「緊張嗎?」她問。
「不緊張。」
「騙人。」
「真的不緊張。」周煜文轉頭看她,「緊張也冇用,片子已經拍完了,剪完了,送過去了,剩下的就不是我們能控製的了。」
「那你現在,在想什麼?」
周煜文想了想。
「在想下一部片子。」
劉一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個人,真的是一刻都不閒著。」
「停了就會被追上。」周煜文說,「這個行業裡,冇有人會等你。」
劉一非冇有再說話,她轉過頭,看著窗外的雲層。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周煜文,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當初寫那篇文章罵我。」
周煜文看了她一眼。
「那篇文章不是在罵你,」他說,「是在罵你的團隊。」
「我知道。」劉一非說,「但如果冇有那篇文章,我不會去看你的劇本,不會去演蘇小晚,不會坐在這架飛機上,所以,謝謝你。」
周煜文冇有回答。
他轉過頭,也看著窗外的雲,雲層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像一片冇有邊際的雪原。
他想起上一世的自己,那時候他坐過最遠的飛機是去三亞,參加一個什麼電影節的創投單元,最後什麼都冇拿到。
他坐在經濟艙的中座,左右都是陌生人,全程冇有說話。
現在他坐在商務艙,陳金飛安排的,旁邊是劉一非,後麵是他的團隊,口袋裡裝著入圍東京電影節主競賽單元的確認函。
這個世界真的很奇妙,同樣的一個人,同樣的腦子,同樣的手,隻因為換了一個時間點,一切都不一樣了。
但他知道,不隻是時間點的問題,更多的還是他的問題。
上一世的他,太蠢了,蠢到以為隻要努力就能成功,蠢到以為才華會被看見,蠢到以為這個行業是公平的,蠢到太過老實,太過實誠。
這一世他不再相信這些了。
他不相信努力一定會成功,不相信有才華就一定會被看見,不相信這個行業是公平的。
他隻相信一件事,他要一步一步往上走,他要走到最高。
飛機落地的時候,東京不熱,正在下著小雨。
成田機場的跑道濕漉漉的,反射著灰濛濛的天光,周煜文透過舷窗看見地勤人員穿著反光背心在雨中忙碌,遠處的停機坪上停著幾架全日空的飛機,尾翼上的藍色鶴丸標誌在陰天裡格外醒目。
組委會派了人來接機,一個年輕的日本女孩,穿著黑色西裝,舉著一塊寫著「BEIJING FILM ACADEMY - ZHOU YUWEN」的牌子,在到達大廳裡站得筆直。
她鞠了一躬,用不太流利的英語說:「周先生,歡迎來到東京。我是電影節組委會的佐藤,負責陪同你們。」
周煜文點了點頭:「謝謝。」
佐藤安排了一輛七座商務車,把他們送到位於六本木的酒店,酒店是電影節官方指定的,不算豪華,但乾淨、安靜,離主會場走路隻要十分鐘。
辦完入住,趙小曼在前台拿了一遝材料,電影節的日程表、參展影片的介紹、各種酒會和論壇的邀請函。
「你看看這個。」趙小曼把日程表遞給周煜文,「《北街》的放映安排在第三天,下午兩點,六本木影院的主廳。媒體場在第二天上午。」
「有多少場?」
「目前排了兩場。如果口碑好的話,可能會加場。」
「嗯。」
周煜文翻了翻日程表,目光在一頁上停了一下,開幕影片是韓國導演金基德的新片,閉幕影片是歐洲某國的文藝片。
《北街》被安排在第三天的下午場,不是什麼黃金時段,但也不是最差的淩晨,或者早上的場次纔是真正的「填坑場」。
這說明組委會對這部片子有一定的期待,但不是最高的那種。
它被放在了「值得一看」的位置上,而不是「必須看」的位置上。
周煜文合上日程表,心裡有了數。
「接下來的兩天,大家自由活動。」他對趙小曼和張磊說,「但有兩個原則第一,不要喝太多酒;第二,不要跟媒體亂說話,有任何採訪需求,先跟我溝通。」
好的x2。
十月一號,東京電影節開幕。
六本木的主會場鋪了紅毯,兩側擠滿了記者和影迷,閃光燈連成一片,像一場不會停的暴風雨。
周煜文走在紅毯上的時候,穿的是陳金飛讓人從國內寄來的一套深藍色西裝,西裝是定製的,很合身。
他站在劉一非旁邊,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長裙,頭髮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子和精緻的鎖骨。
她就是一個真正的明星,天生明星聖體。
周煜文注意到,當她走上紅毯的時候,兩側的閃光燈明顯更密集了,日本的攝影師們用日語喊著什麼,大概是「看這邊」或者「笑一個」之類的。
劉一非應對得很自然,微笑、揮手、微微側頭,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
但周煜文也注意到,她在紅毯上的那些動作,那些微微側頭的角度、那些若有若無的微笑、那些讓鏡頭捕捉到她最好看的一麵的下意識,正是他在片場要求她「扔掉」的東西。
她冇有扔掉,她隻是把它們收起來了,在需要的時候,她也可以拿出來用。
這讓他覺得,劉一非比他想像的更有天賦,不再是純忽悠的,有天賦那種,而是,真的有點東西。
開幕影片放完之後,有一個官方酒會。
酒會在六本木的一家高階酒店裡舉行,來的都是各國的電影人,導演、演員、製片人、選片人、發行商。
周煜文端著一杯香檳,站在角落裡,觀察著整個會場。
他看見幾箇中國電影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端著酒杯走過來,自我介紹說是一家香港發行公司的代表,姓林。
「周導演,你的片子我聽說了,入圍主競賽單元,了不起。」
「謝謝。」
「有冇有考慮過國內的發行?」林先生遞過來一張名片,「我們公司在香港和內地都有渠道,我們可以談一個很好的價格。」
周煜文接過名片,看了一眼。「等拿了獎再談。」
林先生笑了:「有自信。好,我等你的好訊息。」
他走後,趙小曼湊過來:「發行公司的人?」
「嗯,香港的。」
「你怎麼看?」
「等。」周煜文說,「等首映之後,等口碑出來,等,如果運氣好的話,等拿了獎,現在談,我們的籌碼太少。」
趙小曼點了點頭。
酒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周煜文注意到,一個日本女人一直在看他,她大約三十歲出頭,穿著一套黑色的褲裝,短髮,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氣質乾練。她不像是來社交的,更像是在觀察。
周煜文端著酒杯走過去。
「你好。」他用英語說。
「你好。」她用同樣流利的英語回答,微微鞠躬,「我叫山口惠子,是《電影旬報》的記者。」
《電影旬報》,日本最權威的電影雜誌。
「你認識我?」
「我看了入圍名單,你是今年最年輕的入圍導演,二十二歲,在校大學生,長片處女作。」山口惠子的目光很銳利,「我對你很好奇。」
「好奇什麼?」
「好奇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能拍出什麼樣的電影。」
周煜文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等首映的時候看吧。」
山口惠子點了點頭:「我會去的。」
她轉身走了,周煜文看著她的背影,把她的名字記在了腦子裡。
《電影旬報》的記者,如果《北街》能得到他們的好評,在日本市場的發行就有了更大的保障。
但那是之後的事了,現在,他需要做的隻有一件事,等首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