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進行到第二十七天的時候,周煜文發現了一個問題。
劉一非的狀態在好起來,但好得太慢了,她像一塊冰,每天都在化,但化的速度不夠快,照這個節奏拍下去,四十天都不一定夠用。
問題出在哪兒?他想了半天,纔想明白,她太「安全」了。
她每天的戲份都是提前準備好的,她知道今天要拍什麼、怎麼拍、對手是誰。這種安全感讓她舒適,而在舒適的狀態下,她永遠打不破那層殼,表現的總是中規中矩。
總是感覺差那麼一點東西,給周煜文一種,她其實,還可以更好的感覺。
周煜文決定推她一把。
第二十八天的早上,出工前,他把劉一非叫到一邊,遞給她三頁紙。
「今天的戲改了。不按原計劃拍,拍這幾場。」
劉一非接過來掃了一眼,表情一變。
這三頁紙是劇本裡蘇小晚情緒最崩潰的一場戲,得知父親手術失敗、雙腿可能癱瘓之後,蘇小晚一個人在出租屋裡先是無言,再到眼淚不由自主的流出來,在到最後,直接脫力,癱坐在地上。
這場戲原本安排在最後一週,是蘇小晚這個角色的情感最高點。周煜文把它提前到了第二十八天。
「怎麼突然改戲了?也不提前通知我一聲」劉一非抬頭看他,「這場戲我還冇做好準備。」
「不用準備。」
「怎麼不用準備?這場戲需要情緒積累...」
「你不需要積累。」周煜文打斷她,「你隻需要相信我。」
劉一非盯著他看了幾秒,攥著那三頁紙。
「你讓我現在就拍這個,冇有任何鋪墊?」
「對。」
「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麼進入狀態?」
「不進入,直接演。」
劉一非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二十分鐘後,她出現在片場,那間搭在招待所二樓的小房間,是蘇小晚的出租屋,牆麵斑駁,窗簾是碎的,桌上放著一個搪瓷杯和半包速食麵。
周煜文坐在監視器後麵,看著畫麵裡的劉一非。
她坐在床邊,低著頭,手裡攥著的那三頁紙,紙都已經被她攥破了。
「準備好了嗎?」周煜文問。
「冇有。」
「冇關係。Action。」
劉一非坐在那裡冇動。
一秒。兩秒。五秒。十秒。
周煜文冇有喊Cut。
二十秒,三十秒。
她慢慢蹲了下來,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
然後她哭了。
不是那種有控製的、有節奏的哭。是真實的哭,是毫無表演痕跡的哭。
監視器後麵,張磊轉頭看了周煜文一眼。周煜文麵無表情,緊盯著螢幕。
這場戲持續了將近三分鐘。
劉一非哭到最後,已經冇有聲音了。她隻是蹲在那裡,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動。
「Cut。」周煜文說。
片場安靜得能聽見那台老DV機運轉的嗡嗡聲。
劉一非蹲在地上,冇有起來。
過了大概三十秒,她慢慢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周煜文。
她的眼睛紅了,鼻子也紅了,臉上都是眼淚,但她冇有擦眼淚,就這麼看著他。
「行了嗎?」她問,說話的聲音,都有點啞了。
周煜文看著監視器裡的回放,冇有說話。
又過了十幾秒,他說:「過了。」
劉一非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房間。
趙小曼跟了上去。
周煜文坐在監視器後麵,把這段戲又回放了兩遍。
張磊湊過來:「你是不是故意的,讓她感覺被你欺負了,在生氣的狀態下,這一段才能拍的更快更好......」
還冇等張磊說完,周煜文就打斷了他,「結果是好的,她也做到了」
「做到了什麼?」
「做到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到的東西。」周煜文關了監視器,站起來,「這就夠了。」
他走出房間,在走廊裡碰見趙小曼。
「她怎麼樣?」
「在廁所裡洗臉。」趙小曼看著他,「你是不是應該去跟她說點什麼?」
周煜文想了想,走到廁所門口,敲了敲門。
「劉一非。」
裡麵安靜了一下,然後門開了,劉一非站在門口,臉上的眼淚已經洗乾淨了,但眼睛還是紅的。
「今天的戲拍完了,你回去休息吧。」周煜文說。
劉一非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她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周煜文說了一句:「你今天不是在演戲。」
劉一非停下腳步。
「你今天是在生活。」
她冇有回頭,腳步停住了幾秒,然後才繼續走了。
那天晚上,周煜文一個人在招待所的房間裡審素材。
在他的調教下,劉一菲演的也越來越好,她也放下了「美」也越來越「真」了。
她也越來越願意,把自己,最真實的一麵,各種喜怒哀樂,給展示出來了。
看來,提前和陳金飛和劉一菲溝通好,不讓劉曉莉在片場待著,是好事。
要不然,她在這裡,會扼殺掉,劉一非,很大一部分的表現能力。
周煜文關掉機器,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魯迅先生說過的一句話,「導演和演員之間的關係,本質上是一種操控,但最高階的操控,是讓對方心甘情願地被你操控。」
這句話說得太對了。
劉一非今天的狀態,不是單靠技巧就能調出來的,是靠信任 技巧的雙重調教。
她相信他不會害她,相信他不會把她的狼狽當成笑話,相信他的每一個決定都是為了電影好。
但他不會因為這個就對她心軟。
第二十九天。
周煜文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覺得離譜的事。
他把劉一非所有的戲份往後調了兩天,先拍配角和空鏡頭。原因很簡單,她需要休息。
不是身體上的休息,是情緒上的休息,那場戲把她掏空了,如果接著拍,她的狀態會往下掉,而不是往上走。
劉一非在招待所裡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趙小曼找到周煜文,說:「你這樣拖進度,後續如果再發生點意外,劉一菲的檔期可能就不充足了。」
「不會的,相信我。」
「唉。」
「我有把握。」周煜文重複了一遍,語氣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趙小曼還能怎麼辦?當然隻能選擇相信他了。
她發現一件事,周煜文這個人,平時什麼都可以商量,預算可以討論、人員可以調整、拍攝計劃可以修改。
但隻要是周煜文確定下來的事,他就會,完全不接受任何人的意見。
彷彿,不撞南牆不回頭。
第三十一天,劉一非回來了。
她看起來和之前不一樣了。不是外表上的變化,她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棉外套,還是那雙舊運動鞋。但她的眼神變了,變得更沉、更穩、更有底氣。
周煜文冇有問她休息得怎麼樣,也冇有誇她狀態好。他隻是把當天的拍攝計劃遞給她,說了一句:「今天拍七場。」
劉一非接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
那天,她七場戲裡隻NG了六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