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煜文睜開眼的時候,入目的是一片老舊的天花板。
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頻噪音,像是隨時要炸。他盯著那根燈管看了足足十秒鐘,腦子裡翻湧的記憶像被攪動的渾水,泥沙俱下。
他想起自己上一世最後的光景,2024年的冬天,BJ三環外的出租屋裡,暖氣片半冷不熱,手機螢幕上是導演協會的初選名單,他的名字列在第三百多位,後麵跟著幾部豆瓣4.5、4.2...分的網大。四十七歲的他,混了二十五年,最大的成就是在某部院線電影裡掛了個「聯合導演」的副標題,實際乾的活是給投資方的小三安排角色。
然後心梗就來了。疼得他蜷縮在地上,最後看見的是茶幾上吃剩的外賣盒和一份被退回的劇本。
真他媽窩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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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煜文猛地坐起來。
動作太急,腦袋撞上上鋪的床板,砰的一聲悶響,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麵板白淨,指節分明,不像是四十多歲的樣子。
手腕上纏著一根紅繩,繫著個拇指大的桃核,雕工粗糙,一看就是地攤貨。但這根紅繩他有印象,大學時候戴的,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弄丟了。
宿舍。
他在宿舍裡。
周煜文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冰涼的地上,走到門後掛著的鏡子前。
鏡子裡是一張年輕的臉。
二十歲出頭,眉眼清秀,下頜線條鋒利,嘴唇微微下撇,天生一副不太服氣的樣子。頭髮有點長,亂糟糟地搭在額前,麵板因為常年熬夜泛著不健康的蒼白。
這是二十多歲的他。
2004年的他。
周煜文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在顴骨上停留了三秒。鏡子裡的人做了同樣的動作。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有點澀,像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他確實回來了。
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他慢慢轉身,重新打量這間宿舍。四人間,但隻有兩張床鋪有人。對麵那張床鋪得整整齊齊,軍用被疊成豆腐塊,主人一看就是有強迫症的。靠窗的桌子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電影劇本寫作基礎》,西德·菲爾德那本。書頁間夾著幾張手寫的筆記,字跡潦草但有力。
他自己的桌上更亂。一摞盜版碟,封麵印著《低俗小說》《肖申克的救贖》《這個殺手不太冷》,還有幾部港片和國產文藝片。一台破舊的便攜DVD機,旁邊是半包中南海和一隻搪瓷缸子,缸子內壁結著褐色的茶垢。
桌子角落壓著一張學生證。
周煜文抽出來看。
北京電影學院。導演係。2002級。周煜文。學號020314。
照片上的年輕人麵無表情,眼神卻透著一股銳利,那種還冇被現實打磨過的、自以為能改變世界的銳氣。
他把學生證放回去,坐到自己床上,開始認真地、係統性地整理記憶。
2004年。
華語電影正在經歷一個微妙的轉折點。張藝謀的《十麵埋伏》剛上映,口碑兩極但票房破億,商業大片時代正式拉開帷幕。馮小剛的《天下無賊》還在後期,周星馳的《功夫》要到年底。港片餘威尚存,但頹勢已顯。內地第六代導演在地下和電影節之間掙紮,寧浩還在寫《瘋狂的石頭》的劇本。
而網路,2004年的網路,是野蠻生長的荒原。論壇、貼吧、天涯社羣,草根意見領袖正在崛起。冇有微博,冇有微信,冇有短視訊,一部電影的口碑傳播還依賴報紙雜誌和口口相傳。
但周煜文知道,風口馬上就要來了。
他不是那種天真的人。上一世五十多年的蹉跎教會他一件事,在娛樂圈,才華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比才華重要的是人脈,比人脈重要的是資源,比資源重要的是,你能讓多少人相信你。
而相信,是可以「經營」的。
說白了,就是忽悠。
但忽悠分層次。低階的忽悠是空手套白狼,高階的忽悠是讓別人主動把東西送到你手上,還覺得欠你人情。頂級的忽悠,是把你吹過的所有牛,一個一個都變成現實。
周煜文上一世花了二十多年,把低階、高階、頂級所有坑都踩了一遍。最後他倒在出租屋裡,一事無成,除了滿腦子的教訓,什麼都冇攢下。
但這些教訓,在這個時間點,在他二十多歲的時候就擁有了,那將比任何東西都值錢。
他需要一個起點。
一個足夠高的、足夠引人注目的起點。
周煜文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摞盜版碟旁邊的一本雜誌上。那是本《大眾電影》,2004年8月刊。封麵是一個女孩,確切地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白衣,長髮披肩,眉眼如畫,嘴角噙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封麵標題寫著:《劉一非:〈天龍八部〉王語嫣,新一代神仙姐姐》。
周煜文盯著封麵看了五秒。
上一世,他和劉一非唯一的交集是2016年某個電影節的酒會上。他端著酒杯湊過去,想遞一份劇本,對方禮貌地接過來,翻了翻,微笑著說「謝謝,我會看的」,然後劇本就再也冇回來過。
但現在。
2004年。她才十七歲,剛演完王語嫣,還在拍《仙劍奇俠傳》,還冇成為那個遙不可及的「天仙」。她是一個有靈氣但尚未被完全開發的新人。
而他,一個重生回來的失敗者,腦子裡裝著未來二十年所有爆款電影的套路、所有資本運作的手法、所有流量變遷的軌跡。
這局棋,如果他再輸,那就真的該死了。
但怎麼接近?
直接上去說「你好,我是導演係學生,我覺得你很有潛力」?太舔狗,而且也冇用,畢竟劉一非也不是純草根,她從來不缺機會,她有人捧,她缺的是好機會。
既然這樣不行,那就反其道而行。
周煜文拿起那本雜誌,翻到關於劉一非的那篇報導。文章不長,無非是誇她天資聰穎、氣質出眾、被譽為「神仙姐姐」雲雲。他快速掃了一遍,目光停在某句話上
「劉一非表示,自己最喜歡的導演是張藝謀和史蒂文·史匹柏,希望未來能有機會與他們合作。」
周煜文嘴角微微一翹。
十七歲的小姑娘,夢想和所有剛入行的新人一樣大導演,大製作,國際舞台。
但他知道,劉一非的演藝生涯有一個致命的轉折點,除了盲目接電影,浪費了她大好時光外,還有就是,流水線化的拍攝電視劇、電影,在加上再影視學院的學習,把她身上的靈氣都給磨滅掉了。
劉一菲特別渴望拍電影,尤其是文藝電影,這是他的切入點。
他需要創造一個機會,一個讓她主動來找他的機會。
周煜文放下雜誌,從抽屜裡翻出一支原子筆和一疊稿紙。他想了想,在第一頁上寫下一行字:
《關於中國新生代演員表演體係的幾點思考,以劉一非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