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厚重的實木防盜門在身後被狠狠摔上，震得李鑫耳膜嗡嗡作響，也將門內那個他費儘心思想要靠近的世界徹底隔絕。
他呆呆地站在空曠、鋪著昂貴地毯的走廊裡，手裡還殘留著紅酒和牛排的虛幻溫度，鼻尖似乎還能嗅到門內傳來的、混合著食物與徐婧蕾常用香水的氣息，但此刻，這一切都隨著那聲巨響變成了冰冷而諷刺的背景。
晚風從未完全關閉的走廊窗戶縫隙鑽進來，帶著初春夜間的寒意，吹得他一個激靈，也吹散了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
他緩緩轉過身，麵對著那扇緊閉的、光潔如鏡的深色門板，上麵倒映出他自己此刻狼狽、錯愕、驚慌又無比滑稽的身影。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他對著門板，聲音乾澀地重複著，彷彿這樣就能穿透厚重的木材，讓門內那個盛怒的女人聽見。
但迴應他的，隻有一片死寂，以及自己越來越響、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一股冰冷的、粘稠的不祥預感，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並且不斷收緊。
他感覺呼吸有些困難。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確實冇有安排人去攻擊劉亦霏，從一開始就冇有。
在他那套邏輯簡單直接的報復計劃裡，林飛是唯一的、必須徹底擊垮的靶心。
劉亦霏？一個漂亮但無關緊要的小姑娘，他甚至連多浪費一分錢、一點心思在她身上的念頭都冇有。
他所有的「智慧」和「資源」，都集中在瞭如何坐實林飛「買獎」的罪名上。
錄音是他精心剪輯的「王牌」，後續引導輿論的水軍和通稿是他花錢買的「彈藥」，目標明確，火力集中。
可現在，這團他親手點燃、本應隻燒向林飛的火，怎麼突然就變了風向，還濺射出如此致命的火星，直接引燃了徐婧蕾最在意的、關於評委資格和專業聲譽的「火藥庫」？
是誰？
是誰在渾水摸魚？
還是……這根本就是一個早就挖好的、等著他跳進去的陷阱？
李鑫的腦子亂成一團，冷汗再次浸濕了他的襯衫內襯。
他想不通，也無力再去細想。
徐婧蕾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冰冷、厭惡、彷彿看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讓他如墜冰窟。
他不僅冇能討得佳人歡心，反而似乎徹底搞砸了，甚至可能把自己也拖進了更深的麻煩裡。
他在門口又呆立了半晌，直到隔壁傳來輕微的開門和好奇窺探的動靜，才猛地驚醒，像是生怕被人看見自己此刻的狼狽，低著頭，腳步踉蹌地衝向電梯，逃離了這個讓他滿懷希望而來、卻帶著滿心驚恐和冰涼離開的地方。
……
幾乎在同一時間，城市的另一端，一棟鬨中取靜、充滿書卷氣的別墅書房內。
陳道銘剛剛結束與老友的電話，關於一部歷史劇劇本的探討。
他放下那部老式但訊號極佳的電話座機，順手拿起遙控器，關掉了客廳裡作為背景音的電視——螢幕上，娛樂新聞的主播還在用那種行業特有的、略帶亢奮的語調，分析著「金爵獎評委資質風波」與「林飛買獎門」之間「可能存在的深層關聯」。
書房裡隻開了一盞暖黃色的閱讀燈，光線柔和地灑在滿牆的書櫃和寬大的紅木書桌上。
陳道銘冇有立刻起身，而是靠進舒適的皮椅裡，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目光平靜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隨即化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混合著感慨與瞭然的笑意。
「嗬……」
他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對手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管這次是誰在背後對林飛下黑手……你啊，從選擇針對林飛的那一刻起，恐怕就犯了最大的錯誤——你太輕敵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以為你手裡捏著剪輯過的錄音，買通了媒體和水軍，控製了輿論的聲量，就能把他按死？就能讓他百口莫辯，身敗名裂？」
陳道銘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點了點，眼神深邃。
「你有腦子，會算計，難道林飛就是個隻會拍電影、任人揉捏的愣頭青嗎？你想搞事，掀起風浪，他就隻能躺在甲板上，等著被你掀下來的浪頭淹死？」
他想起了與林飛在《月球》劇組共事的那段時光。
那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清晰，不僅在藝術上追求極致，在人情世故和專案運作上，也展現出了驚人的老練和遠見。
他絕不是那種隻會埋頭創作、不通世事的人。
「看看現在這場麵……」陳道銘的目光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外麵喧囂沸騰的輿論場，「這些媒體，看起來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好像還在圍著『錄音門』打轉，但仔細品品……」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後麵這些突然冒出來的、針對金爵獎評委資格，尤其是針對某位具體評委的質疑聲……來得太巧，角度也太刁鑽了。這不像是一般的落井下石，更像是有意將水攪渾，或者……精準地轉移焦點和火力。」
「錄音是真的，話是當事人說的，這一點林飛恐怕很難完全洗清。」
「硬要去辯解，隻會陷入自證清白的羅生門，越描越黑。」陳道銘的分析冷靜而透徹，「所以，最好的辦法是什麼？不是去堵已經決堤的洪水，而是……另開一條渠，把洪水引向別處。或者，乾脆在洪水裡再扔幾塊大石頭，讓水變得更渾，讓所有人都沾一身泥，看誰先撐不住。」
「現在看來，林飛不僅想到了，而且做得……」陳道銘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帶著一絲欣賞，「相當漂亮。他未必直接出手，但他一定巧妙地利用了對方攻勢中的破綻，或者，早就埋下了一些伏筆。現在這把火，燒得可就不止一家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端起桌上已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眼下，恐怕有個人，比林飛還要坐立不安，還要著急上火了。」
果然，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推測。
深夜，當大部分都市即將沉入睡眠時，幾大主流媒體和入口網站的娛樂版值班編輯，幾乎同時收到了來自徐婧蕾工作室的緊急通知，措辭罕見地正式且強硬：
「針對近日網路及部分媒體上出現的，關於我工作室藝人徐婧蕾女士擔任金爵獎評委資格的不實傳聞和惡意揣測，我工作室鄭重宣告如下：……徐婧蕾女士的評委資格完全符合電影節組委會的遴選標準與程式，其專業素養與藝術判斷力在業內享有公認聲譽……相關不實言論已嚴重損害徐婧蕾女士的名譽，我工作室已委託律師完成取證，並將對惡意造謠、傳謠者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緊接著，通知末尾宣佈：「為澄清事實，以正視聽，徐婧蕾女士將於明天上午十點，在XXXX酒店宴會廳舉行媒體見麵會，對所有不實傳聞進行集中迴應。歡迎各大媒體朋友到場。」
訊息一出，尚未完全平息的輿論場再次被投入一顆石子。
「徐婧蕾要開釋出會了！」
「這麼快就坐不住了？」
「這是被戳到痛處了？還是要強勢反擊？」
「看來火燒到她自己身上，是真急了。」
「明天有好戲看了！」
「林飛那邊還冇動靜呢，徐婧蕾倒先跳出來了。」
「這下壓力不全在林飛身上了，嘖嘖，這局麵……」
輿論的風向，在當事人之一的強勢介入下，發生了微妙的偏轉。
一部分吃瓜群眾的注意力，被迅速吸引到了「徐婧蕾如何自證清白」這個新爆點上。
而依舊身陷「錄音門」漩渦中心的林飛，他所承受的絕對壓力，在無形中被分擔、被稀釋了。
陳道銘關掉了書房的燈，踱步到窗前，望著城市璀璨卻冰冷的夜景。
他知道，這僅僅隻是開始。
徐婧蕾的緊急釋出會，不會是這場風波的終點，反而可能揭開更多隱藏的暗湧。
而那個始終沉默、專注於片場內的年輕導演，他下一步會怎麼走？是繼續沉默，等待時機，還是會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刻，給出致命一擊？
棋局，似乎纔剛剛進入中盤。
執子者，卻未必隻有明麵上的那幾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