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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何意?”
申白冇有立刻答,隻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葉。
“雲夢大澤,要開了。”
雲夢大澤。
這四個字入耳的瞬間,李望鄉心中猛地一震。
怎麼會是雲夢大澤?
那地方分明是覆海大聖與坤元真君同歸於儘之後遺下的絕地。按宗門舊時推演,至少還要封存兩百年,絕不該在此時開啟。
更何況,那片地域本是為東海開闢戰爭預留的前哨。
如今北原戰事未定,怎會突然另開新局?
北原……
一個連他自己都不願深想的念頭,驟然掠過腦海。
北宸仙城被毀,北原前線修士的補給、輪轉、修整,便等於被人從中一刀斬斷。若連北宸都保不住,那北原戰局……
李望鄉呼吸微微一滯,終於明白自己先前忽略了什麼。
醒來後的這些時日,他太過專注於自身處境,竟忽略了這層最要緊的大勢。
北原若敗,人族便必須另開新局。
而雲夢大澤,便是這新局的起點。
可他還是有些不敢置信:“北原的開闢戰爭,敗了?”
申白語氣平靜,話卻冷得刺骨。
“不是敗了,是潰敗。人族修士已儘數撤出北原。”
李望鄉不免震驚。
開闢戰爭持續得太久,久到所有人都預設,人族隻會不斷向前,從不會真正後退。
九千多年裡,一座座仙城拔地而起,一片片荒域被納入人族疆土。誰會想到,今日竟會在北原聽見“儘數撤出”四個字?
若放在北宸事變之前,誰敢信?
可再往深裡想,這真的隻是妖族的一次反撲麼?
消失的寶鏡,離亂的夢境,響徹紫微星的太陰法旨……一樁樁,一件件,在這一刻忽然都生出了更深的陰影。
他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念頭:
“雲夢大澤尚未到開啟之期,靈氛未穩。此時放出靈地給宗內弟子,不是讓他們去送死麼?”
申白看著他,淡淡道:
“不開,又能如何?從北原撤出來的修士,總要安置。疆內可冇有多餘的資糧白養著他們。”
“東海的開闢戰爭纔是重頭,天玄宗為此佈局百年。雲夢作為前哨,其中的靈地,不可能讓給那些從北原撤下來的人。就算再難,也得讓宗內的人釘進去。”
李望鄉眉頭緊鎖。
他自己未必懼這等險地,可親族終究隻是凡人,絕不可能在雲夢大澤這種地方立足。
“雲夢大澤如此凶險,修士都未必能活下來,更遑論凡人。”他頓了頓,“給我一處離中州近些的靈地便是。”
申白看著他,方纔那點笑意又浮了上來。
“師弟還是不瞭解開闢戰爭。”
“靈地從來不是常有的。唯有新局初起,宗門纔會一次性放出大批可爭之地。”
“若非北宸事變令北原局勢驟然崩塌,師弟就是想離宗立門,也未必尋得到這條途徑。”
李望鄉沉了臉。
話說到這裡,他哪裡還能不明白。
申白先前那一笑,根本不是『佩服』,而是在看——看他這位真傳師弟,究竟能不能吃下自己說出口的話。
應下,便說明他離宗之念,遠比“護佑親族”更重。
不應,這條路多半也就到此為止了。
可他也隻是猶豫了一瞬,北宸、寶鏡、道基……無論哪一樣,都不是他耗得起的。
到了這一步,他也不在乎申白會不會看出什麼了。
“師兄何必試我?親族我一定要護,宗門我也一定要離。”
“可有雲夢大澤的靈地輿圖。”
申申白眉梢微動。
“自然是有。”
“可否一觀?”
“自無不可。”
申白拂袖一展,一卷長圖便自案上緩緩鋪開。
圖卷展開,紙上靈光微漾,水脈奔流,霧瘴翻卷,林木起伏,三萬裡雲夢大澤彷彿被生生攝入方寸之間。
放眼望去,澤國浩渺,重水迴環。
三道主水脈自北、中、南三方奔湧而來,又受海眼牽引,與昔年真君、大聖餘威相衝,彼此激盪迴旋,最終在大澤之中圈出四道層層遞進的迴天重環,呈現半抱之勢『』,向海而去。
李望鄉眼睛一亮,像是終於看到了曙光。“這份輿圖如此精妙,詳儘,何人有這樣的能力,能深入那靈氛紊亂的地界繪出此圖”
申白神色一肅。
“真人以天視地聽之法所繪。”
“你今日看到的,還是原本。”
李望鄉心下一喜,吸引老祖注目的機會,這不就來了麼。
既然是真人親手所繪之物,必留有痕跡,而他的那雙眼,正可尋到源頭。
也就在這一瞬間,他雙目之中那種若隱若現的異感,再一次浮了上來。
他不動聲色地順勢望去。
這一回,圖上那些被標註出來的靈地,竟在他眼中一一亮起。
像是夜色裡散開的星點。大多明暗相近,隻一兩處格外顯眼。
可唯有一處,不隻是亮。而是刺眼。
那地方位在第二重環內側,名為——腐水淵。
李望鄉注視著那個名字,呼吸幾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恍惚之間,他竟生出一種極淡的錯覺:像是曾有一道目光,在這名字上徘徊良久,久久不去。
他壓下心底翻起的波瀾,抬手一點。
“師兄,我想好了。我欲取此地,離宗立門。”
申白順著他指尖望去,先是微怔,隨即眉頭輕輕皺起。
“這一處?腐水淵?”
幾乎就在這三個字出口的同時,案上圖卷忽然極輕地一顫。
那顫意太輕,輕得像是風拂紙角。
申白毫無所覺,李望鄉心頭卻是猛地一跳。
似有一道極淡的驚疑,隔著重重虛空,落在了偏殿之中。
“咦?”
隻一聲。
卻讓李望鄉寒毛乍起,呆若木雞。
這聲音,他認得。
【逝水】真人。
竟然是【逝水】真人。
【曦陽】真君之女,【逝水】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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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洞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雲外殘陽斜照,透過窗欞,在地上拉出一片昏金色的影。
李望鄉靠在臨窗的躺椅上,許久都冇有動。他腦海中來來回迴轉著的,是那一聲驚疑。
這聲音的主人,他見過兩次。
第一次,是五十年前。
那時他尚在中州故鄉,不過一介凡童。真人自天而降,給兄長指出了天玄宗的方向,讓兄長領著他去求仙。
自那一日後,他的人生便徹底改了模樣。
第二次,是三十年前。
真人法旨忽臨天柱峰,召他們師徒四人拜受。
當時還冇有小師妹,有的,是那位大師姐。
真人隻落下一道命令。
命大師姐殺儘棲霞鎮上下所有人,而後自裁。
而棲霞鎮,可是大師姐的故鄉啊。
李望鄉每每想到此處,胸中便泛起一陣說不出的寒意。若是【逝水】真人也曾這樣命他,要他殺死兄長,殺死所有親族……
他至今都記得那一日,師父臉上的神情是如何一點點碎下去的。
也記得從那以後,師兄如何一日比一日沉默。
天柱峰一脈,也正是在那之後,徹底變了樣。
所以,他對【逝水】真人,始終是又敬又懼。
可事到如今,已容不得他退縮。既然已經引起了【逝水】真人的注意,那腐水淵,便必須拿下來。
李望鄉緩緩坐起身,自袖中取出申白臨別時給他的那份輿圖拓本,再次鋪開。
少了原圖那股宛若天地臨身的威壓,紙上的山川水澤便顯得清楚得多。
雲夢大澤麵朝東海,四重迴天環層層遞進。
其中第一重環,靈氛相對來說叫較穩,地脈整齊,靈地分佈也最密,這一部分,還算是能夠立足的地方。
可『腐水淵』是在第二重環內側。
這一帶水氣陰腐,靈氛紊亂,附近幾條支脈也彼此駁雜衝撞。單從圖上看,莫說立仙門,便是尋常修士久駐,恐怕都不是一件容易事。
更何況,腐水淵附近的大大小小靈地加在一起,也不過三十處出頭。
其中二階以上的,統共隻有七處。
而且,全是二階下品。
就這七處,還分給了七個不同的宗門,屬於天玄宗的,隻有雲隱湖。
【逝水】真人怎麼就注目到了這種地方。
李望鄉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將輿圖慢慢捲起。
無論答案是什麼,有一件事卻已很明白——
若想拿下腐水淵,他便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隻管修行破境。
開闢、經營、競購……
這些他從前不屑多看的“庶務”,如今都成了眼前繞不過去的坎。
看不懂,就隻能補。
李望鄉伸進袖口,取出那枚屬於師兄的牽機玉,靈力輕輕一引。
幽白玉光,緩緩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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