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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望鄉獨自走在通往庶務殿的石階上。
那身獨屬於真傳弟子的月白滾金長袍,在灰撲撲的人流中極其紮眼。往來的修士無不垂首斂目,恭敬避讓。
隨著他的腳步,兩側響起了細碎且充滿落差感的議論。
“是真傳……他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真羨慕啊,若能成為真傳,這輩子都不用踏足庶務殿半步。哪像我們,被逼著離宗,去那邊荒立門填坑。”
“冇辦法,下一批修士就要從道觀裡領出來了,我們不走,他們怎麼修行。”
“哎!據說,去往邊荒死亡率是九成呢,誰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噓……別說了。小心……”
聽著這些帶著死氣的私語,李望鄉麵色如常,步履卻重了幾分。
這就是現實。
這方天地雖然廣袤,但靈脈有數,資糧有儘。可人族繁衍之盛,卻令人咂舌。
為了給源源不斷的新生修士騰出修行之地,宗門隻能像瘋狗一樣向山海之外推進。
於是,便有了永不停歇的開闢戰爭。
可即便九成死亡率橫在那裡,也依舊壓不住新生修士拔節誕生的速度。
為此,天玄宗這座龐然大物,除去被小心護持的真傳峰頭,餘下的執法、庶務、外事諸司……通通化作了這架戰爭機器上的精密齒輪,瘋狂運轉。
在真傳峰頭那些“道種”、“道子”看來,開闢戰爭是泥淖,是不得不維持的低階損耗。他們理應珍惜萬千同門換來的清淨,隻顧求金登高。
所以,真傳弟子從來不入紅塵。
可此刻,李望鄉站在殿門之前,看著腳下那一眼望不到頭的石階,看著那些匆忙奔走、神色各異的同門,恍惚之間,竟像看見了記憶中那些模糊的故鄉族人。
他們都在夾縫裡掙紮求存,隻為了給他這樣的人,換一份清淨。
這,真的合理嘛?
從前他從未想過,因為那時他滿心都是“一旦得道、萬法皆平”的狂熱。可如今道途驟斷,那層籠在眼前的“仙氣”,也就隨之散了。
李望鄉閉了閉眼,許久才低聲道:
“李望鄉啊李望鄉……”
“道途都快走到頭了,纔想起身後那些人。”
“你欠得,也太久,太久了。”
他低低自嘲一聲,冇有再去看那些避讓的身影,拾級而上。
石階儘頭,庶務殿那高大的門檻已在眼前。
此行,他要見的是庶務殿殿主申白,詢問靈地之事。
這是他做實離宗外放、建立仙門的第一步。
這件在旁人看來是“自毀前程”的舉動,此刻在他心裡,卻有著不亞於求金證道的分量。
他需要需要借這道橋樑,設法引起那位隱在庶務殿深處、執掌宗門命脈的老祖的注目。
既然“求金”之路斷了,那他便要在這一地雞毛的“紅塵”裡,給自己,也給身後那些人,殺出另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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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白是在偏殿中見的他。
這位執掌庶務權柄多年的大人物,看上去中年模樣,衣著樸素,神情溫和,周身冇有半分銅臭算計,反倒透著幾分看儘人事後的從容。
李望鄉看向申白的時候,對方也正靜靜地看著他。
在申白的認知裡,李望鄉本該是個死人,可此人不但活著回來了,還先去掌功殿全了禮數,緊接著又來了庶務殿。
他究竟想做什麼?
申白冇有先開口問事,隻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又親自提起一壺茶,替李望鄉滿上。
“你我多年未見。我自領一聲師兄,師弟不會見外吧?”
李望鄉拱手道:
“師兄客氣了。昔年同為內門弟子,常受教於師兄,那份指點之恩,師弟始終不敢忘。”
“那是以前了。”
申白放下茶壺,自嘲地感慨,“自我入了紅塵,做了這庶務殿主;自師弟成了真傳,高入那雲端,你我便再無多少私下見麵的機會。”
這話裡藏著軟刀子——我是地上的吏,你是天上的仙,冇事你絕不會來。
李望鄉自然聽得出其中的試探,卻懶得與他虛與委蛇,隻淡淡道:
“往後……師弟怕是要常來這紅塵裡,向師兄討一杯熱茶喝了。”
申白眼睛一眯,隱隱有所猜測。
“師弟,你這是……”
李望鄉冇有繞彎子,抬頭直視那雙深邃的眼,平靜道:
“我要購一處靈地,建立仙門。”
申白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許久,追問了一句:“師弟打算以誰的名義競購?”
“自然是我自己。”
“師弟可想清楚了。”申白語速放得極慢,“一旦購下靈地,便要承接宗門分派的任務,往後,便是數不清的庶務纏身,離宗後,也不再是真傳弟子。”
“我省得。”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隻餘壺中殘水輕沸之聲。
李望鄉見他久久不應,率先打破沉默:“怎麼,宗規不許?”
申白端著茶盞,眼神有些飄忽。
“宗規裡倒冇說真傳弟子不能建門,隻是……”他嘆了口氣,“你是萬千弟子求不來的仙種,落入凡土,未免太可惜。”
李望鄉直視著他:“師兄當年不也放棄了內門弟子的身份,自願入這紅塵麼?換成了我,便不行了?”
申白聞言,失笑搖頭。
“師弟,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
“我入紅塵,求的是權柄,走的是捷徑。可你呢?”
他抬眼望來,目光驟然銳利如刀。
“你放棄的是真傳身份,要去的,也是紅塵最險處。師弟,三思啊。”
李望鄉聲色不動。
“師兄莫要再勸我了。我意已絕。”他又逼近半步,“師兄,庶務殿當真要阻我?”
申白深深看了他一眼,心頭暗嘆。
這位師弟還是一點冇變,性子直來直去,非要將人逼到避無可避,才肯罷休。
“受理真傳弟子離宗建門一事,宗規雖不設限,可從未有真傳走過這道流程。”申白放下茶盞,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師弟,你可真是給我出了道難題。”
李望鄉心下一動,這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讓申白感到為難,要讓申白無法自專,不得不將此事往更上層遞。如此,他便能引起老祖的注目,用以分擔掌功殿的壓力。
“師兄若是定奪不了,大可向上頭問問,師弟可以等。”
申白卻擺了擺手:“問倒不必,隻是,師弟總得給我個說得過去的由頭。”
李望鄉目光微頓,心中那點藉機驚動上頭的盤算,便隨著這句話無聲落空。
他心頭泛起一絲寥落。真傳弟子的身份,在尋常弟子眼裡已是高高在上,可落在那些金丹老祖眼中,終究不過是個小輩。
若非牽扯宗門大局,他的去留,他的心思,都不足以讓上頭多看一眼。
正如靑樞所說,『你若想走,自去便是,【還幽】大人從不看人立於何處。』
他心氣微散,也懶得再將話雕琢得滴水不漏,隻順著那點真實的情緒,半真半假地說道:
“實不相瞞,我早有此念。”李望鄉輕嘆一聲,神情流露出一絲落寞,
“家中兄長已是垂垂老矣,此次『北宸事變』更是我看清,大道雖長,至親卻短。若不回鄉照看,此生必留遺憾。”
“況且,也不止兄長,我那些凡人子侄也需有人教導、庇護。”
申白沉默了,他低頭看著指尖在茶杯邊緣摩挲,裊裊茶霧遮住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他這種在紅塵裡滾了百年的人,怎會信這種理由?但他看出了李望鄉那股“求去”的決絕。
片刻後,卻見他撫掌大笑。
“好一個『大道雖長,至親卻短』!師弟果然是至情至性之人,佩服,佩服。”
他笑得響亮,卻無多少真意,反倒透出一絲玩味。
“既然師弟求的是這一份全始全終,又想建立仙門,庇護親族……那你來的,倒還真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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