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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望鄉怔怔對著水鏡,腦海中先一步冒出的,竟是一個荒唐念頭——
這是哪裡來的糟老頭子?
醒來後的這段時日裡,李望鄉極力避開任何能照出人影的東西,做足了心理準備。可當這一刻猝然降臨,防線還是瞬間崩塌。
鏡中之人鬢髮枯槁,眼窩深陷,麵皮暗淡鬆垮,活像一具被風乾了的屍體。
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天之驕子,金丹種子。
李望鄉看了許久,才低低笑了一聲。
“原來我已這般蒼老。”
命數既成,再嘆也是徒勞。
他自不可能頂著這副模樣走出去。
李望鄉抬手一拂,一張薄如蟬翼的【幻相蠶絲麵】便覆上麵頰。緊接著,指尖又掠過鬢角,將枯白髮色一點點染回墨黑。
水鏡之中,那張蒼老麵孔頓時淡去,重新化作半月前那位天玄宗真傳弟子的模樣。
隻可惜,皮相易改,內裡難藏。
李望鄉又取出一枚【焚心轉元丹】。
此丹本是重傷之後強催氣血、搏命撐勢所用,藥過之後,便是氣血虧損,靈力浮亂,恰與他眼下道基崩裂後的狀態有七分相似。
真真假假,最是難辨。
他不求這番遮掩真能瞞所有人。
隻是至少,不能讓人一眼便看透他的虛實。
否則,總會有些不知死活的東西,忍不住先來試一試,他這個真傳還剩幾分斤兩。
待藥效的後勁開始突顯後,李望鄉再次抬眼看向水鏡。
鏡中之人氣色仍顯虛浮,眉宇間也壓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態,可那股本該自道基裂隙間透出來的衰敗之氣,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無聲晦去了一層,竟比他預想中更顯周全。
李望鄉微微皺眉。
這番遮掩,未免完美的有些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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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轉念一想,【焚心轉元丹】後遺症如此明顯,配合【幻相蠶絲麵】,偶有幾分出乎意料之處,也未必不可能。
他冇有再細想,隻抬手散去水鏡,轉身朝洞府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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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玄宗坐立於長白山脈。
此地古稱不鹹,亦名太白。相傳天玄宗立宗之前,主峰地脈仍是一座經年噴薄的萬古火山。白色浮石自熔流中層層堆積,如雪覆嶺,久而久之,方纔化作今日這片連綿山脊。
而長白諸峰之首,便是會仙山。
宗史有載,天玄宗開宗祖師——“曦陽”真君。正是在此山之巔,偶遇一位古仙,得其點化,這纔有了天玄宗,也有了“會仙”之名。
山頂之上,金母祠與日觀台遙遙而立。前者供奉那位古仙,後者則是“曦陽”真君成道之所。
至於掌功殿,便坐落在兩者之下。
李望鄉沿著會仙山石階一路上行,山風拂麵,寒意沁骨。
越往上,人跡便越發稀少,可即便如此,李望鄉一路行來,也還是遇見了不少人。
他們顯然看見了他。
看見了這個本該死在北宸仙城、卻又堂而皇之走出洞府、一步步登上會仙山的人。
有的人僵在原地,像是白日裡撞見了本不該出現的亡魂;有的人嘴唇微張,連行禮都忘了;更多的人則是在短暫失神之後,強自鎮定,悄然放出神識,朝他身上掃來。
驚疑,試探,窺視。
一道接一道,細細密密,像在暗處無聲織起了一張網。
李望鄉神色不動,恍若未覺,隻穩穩沿階而上。
他今日現身,本就不怕人看。
甚至,他就是要讓這些人看見。
隻要他走上會仙山,走入掌功殿,今日之事便會自己生出翅膀,傳遍宗門上下。
到那時,許多話便不需要他親口去說了。
隻要掌功殿一日不正式降下敕令,這份暫時的靜默,便能替他壓住許多不該有的心思
至少,要讓那些盯著他的人先想清楚——
他李望鄉,如今仍是真傳弟子。
這層皮,還冇被剝下來。
而他這一趟上會仙山,也絕不能隻是站到掌功殿裡,等著審判落下。
他要自己先把話挑明。
道基已碎,真傳之位本就留不住了。
與其等大人審判,倒不如由他自己先請辭。
至於請辭之後……
留宗是不成的。
寶鏡還在他體內。留在宗內,遲早會被看出端倪。
到了那時,等著他的,便未必隻是廢位這麼簡單了。
但若離宗,又該以何名義離宗?
這念頭一起,李望鄉心底竟冇有多少遲疑。
像是早已埋了許多年,隻等這一刻自己浮上來一般。
——離宗外放,庇護親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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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漸緊。
李望鄉踏過最後一級石階時,掌功殿已在眼前。
這座殿宇並不如何巍峨,甚至顯得過分空曠。殿前無匾,無門,唯有層層玉階與穿堂而過的寒風,使整座大殿像是空置了無儘歲月。
李望鄉凝望著那座空曠大殿,心頭莫名一緊。
那種緊意來得毫無徵兆,卻又分明不是錯覺。
自北宸歸來後,他眼中的世界本就已有些不對。隻是那種異樣大多若隱若現,從未像此刻這般強烈。
他本不該妄動心念。
可那種突如其來的變化,還是讓他本能地想抓住它,看清它。
——這雙眼睛,此刻到底看見了什麼?
念頭方起,李望鄉眼前所見,驀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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