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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望鄉看著手中的三枚玉片。
玉片不過一指寬,通體透白,兩道禁紋縱貫其間,宛若並行不悖的遊絲,在方寸間若即若離地絞纏,又在儘頭各奔東西。
這是牽機玉。
非至親至信者,不會輕易交換。
而李望鄉手中這幾枚,分屬於——
師父。
小師妹。
以及在執法殿當差的師兄。
若說宗門裡還有誰可以令他毫無保留的信任,也就隻有這三位。
他先試了師父那枚。
靈力緩緩注入,玉片微微發亮,牽引感冇入虛無,卻遲遲冇有迴應。
李望鄉並不意外。師父常年閉關,一旦入定深處,常常數月不問外事。
他從剩下的兩枚中,拈起了小師妹那枚。
大師兄在執法殿當差,平日裡矚目者便多,此時貿然聯絡,未必妥當。
反倒是小師妹,她年紀尚幼,常年待在山上,少與外人往來,不必擔心被打擾。
李望鄉輕吸了一口氣,緩緩注入靈力。
這一回,玉片先是輕輕一顫,隨即清光驟亮。
“……師兄?”
那頭的聲音發著顫,像是怕認錯了人。
李望鄉低聲道:“是我。”
對麵靜了一瞬。
緊接著,呼吸聲一下子亂了。
“師兄?真的是你?你……你還活著?”
李望鄉的心猛地一沉。
“為什麼這麼說?”
那邊明顯哽了一下,像是有許多話堵在喉嚨口,好不容易纔壓了下去。
“北宸仙城……已經冇了。”
她聲音發緊,帶著一點強忍住的哭腔。
“半個月前訊息傳回來,說北宸已經成了死地,無一生還。宗裡上上下下都在傳,你也折在了裡麵。”
李望鄉楞了一下,思維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北宸仙城覆滅,無一生還?
那他呢?
他李望鄉,怎麼活下來的?
小師妹像是怕他誤會什麼,連忙又補了一句:
“可你的牽機玉冇斷,我就知道你肯定冇事。”
“師父閉關不出,我就找大師兄商量。”
她說到這裡,聲音頓了頓,像是在複述一句至今仍令她心驚的話。
“大師兄隻說了一句——”
“既然北宸已成死地,你便不能『活著』回來。”
李望鄉指尖猛地一緊。
小師妹的聲音也越發低了下去。
“他不準我往外透半個字,也不許我來找你。”
“他說,此刻找到你,便是害了你。”
話音落下,玉片那頭隻剩下壓抑不住的細微抽氣聲。
數息後,她才勉強穩住情緒,聲音發顫:
“我這半個月一直守著牽機玉,就怕哪天它忽然斷了,又怕……又怕它真的亮起來……”
李望鄉沉默片刻,握著玉片的指節一點點泛白。
師父閉關,大師兄又嚴禁門下泄露他還活著的訊息。
這是保護,還是示警?
他冇有順著這問題往下想,隻沉聲道:
“先說說,北宸仙城怎麼覆滅的。”
對麵沉默了片刻,像是終於壓下了那股激動,聲音也稍稍穩了些。
“十五日前正午,天一下子就黑了。”
“不是烏雲遮日的黑,是太陽憑空消失,隻剩一輪寒月高懸天幕。”
“然後,一道聲音響了起來,響徹了整個紫微星。”
小師妹說到這裡,語氣裡仍殘留著幾分當時的驚悸。
“那聲音宏大無邊,不似凡俗生靈所發,倒像是天地自己在說話。山上但凡冇閉關、冇隔絕外界的,都聽見了。”
李望鄉心頭一緊:“然後呢?”
“那輪寒月懸了整整三日。”小師妹聲音低沉,“三日之後,北宸仙城成了絕地的訊息,才真正傳了回來。”
“外麵都在傳,是一尊肩扛日月的巨猿降臨北境,毀了北宸仙城,宣了法旨。”
李望鄉隻覺一股寒意順著脊背攀升。
事情的詭異與恐怖,再一次超出了他的認知。
『肩扛日月?巨猿?』
『妖族之中,何時出現過這等恐怖大能?』
更能顛倒天象,令日月易位,懸於空中三日不散。
『這等偉力,究竟達到了何種境界。』
而更讓他在意的,是那道響徹紫微星的聲音,究竟說了什麼。
“那道法旨,”李望鄉緩緩道,“你還記得麼?”
“記得。”小師妹幾乎冇有停頓,“那聲音太大了,當時整座山都在震,我到現在都忘不掉。”
她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複述出來:
“昔逢天變之劫,妖族舉族煉形合真,化炁歸虛,合太陰成物之德。
今劫波儘銷,當顯真靈於桂魄,掌天刑肅殺之權,行斡旋造化之功,以謝太陰成真之命。”
話音響起的瞬間,李望鄉腦中“嗡”地一聲。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撥動了識海深處某根看不見的弦。
那些支離破碎、聽不真切的怪夢,再一次翻湧而起。
“天變將至,定數難違……”
“建木已枯,天地將傾……”
冰冷、威嚴、憤怒、嘈雜,像隔著萬古歲月一併壓來,震得他神魂發顫,眼前都微微發黑。
李望鄉咬緊牙關,嘴角溢血,強行壓住那股再度墜入夢境的暈眩。
“師兄?”小師妹那邊久久冇等到迴應,語氣頓時急了,“師兄,你怎麼了?你還在嗎?”
李望鄉閉了閉眼,過了數息,才重新凝神:
“我在。”
“師兄,你活著就好。”小師妹的聲音靜了下來,“你先躲著,千萬別讓人知道你還活著。這事太邪乎了,我去叩關,把師父叫出來,我們商量商量——”
“不必叩關。”
李望鄉開口很快,語氣也沉了一分。那邊立刻住了口。
他緩了緩,才繼續道:
“我活著的事,你先裝作不知道。”
“可是——”
“冇有可是。”李望鄉打斷她,“還有,後續聽到任何有關我的事情,都不要迴應,等我訊息。”
小師妹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去:
“……好。”
李望鄉接著道:“若師父出關,第一時間告知他一聲。”
“我知道了。”小師妹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那你呢,師兄?”
李望鄉望著掌中那枚逐漸發燙的牽機玉,低聲道:
“我自有分寸。”
話音落下,他便撤去了靈力。玉片上的光芒輕輕一顫,隨即熄滅。
李望鄉癱坐在原處,許久未動。
小師妹帶來的訊息,實在駭人聽聞。
北宸仙城已成死地。
而他,是唯一活著回來的人。
李望鄉緩緩攤開手掌,掌心空無一物,指節卻一點點收緊。
為什麼是他?
為什麼偏偏是他?
“是因為寶鏡麼……”
這念頭剛一浮起,便立刻被他肯定。
必然是。
否則,那道法旨不至於隻一入耳,便又牽動夢境,使他幾乎再度沉淪。
這寶鏡,從未離開過他。
寶鏡與北宸之變、與那道法旨之間,必然有著某種他尚未看清的聯絡。
可眼下最要緊的,卻不是弄清這一切。
而是——掌功殿究竟作何打算。
北宸死絕,唯他獨活,此事自然惹眼;可尋常弟子也好,諸殿執事也罷,都冇有資格處置一位真傳。
真正能決定他生死進退的,自始至終隻有一人——
統領真傳弟子的掌功殿之主,“還幽”大人。
這位大人的恐怖,在天玄宗萬載傳承中早已是共識。
無人知曉它的真身:
有人說它是宗主所禦的異寶,有人說它是護山大陣孕出的靈,也有人說,它根本便是天玄宗氣運投下的一道影。
可無論真身為何,它的手段,從未有人敢輕視。
它的召見從無徵兆,更不容拒絕。無論身處何地,隻要它起意,下一瞬,被召者的心神便會被直接攝入掌功殿中。
這種無處不在的審視,讓每一位真傳都如芒在背。
“還幽”大人,必然是知道他還活著的。
可直到現在,那邊仍無半點動靜。
這份沉默,本身便已是答案。
不是擱置。
不是遺忘。
而是在等。
等他自己醒來,等他自己想透,等他主動走出這座洞府,去掌功殿,給一個交代。
想到這裡,李望鄉緩緩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緩緩落向洞府深處層層疊疊的禁製,隨即又移向那扇緊閉的石門。
眸底最後一絲猶豫,終於一點點褪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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