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剛在舊藤椅裡坐下，手機螢幕就跳出一條推送：遼代佛塔地宮遭盜掘，文物儘失。，我側臉看向窯口——裡頭那隻仿製的香爐正燒到關鍵處，銅胎在高溫裡微微發亮。“真是貪心不足。”。，堂哥探進半個身子：“姚師爺催的那件，成了冇？”“最後一道金水。”。，頂端泛起橘紅。，迅速浸入旁邊小坩堝——裡頭熔化的金液像稠密的蜂蜜。，金水拉成細絲，精準點向剛從窯裡取出的香爐胎體。，金絲遇冷即凝，在銅麵上綻開冰裂般的紋路。、浸泡、拋光。，師傅正陪著個瘦削老頭喝茶。，指尖反覆摩挲器身，對著光轉動看了許久。”銅質潤，金紋活。”
他抬眼瞥我，“後生可畏。”
一疊鈔票壓在茶盤邊。
他起身離開，布鞋踩過青磚地麵，冇半點聲息。
鋪子裡恢複寂靜。
我盯著那疊錢：“這一單，咱們能落多少？”
師傅吹開茶沫：“掙個手藝錢罷了。
東西到了他們手裡，編個來曆，找個場子，價錢能翻幾十番。
要是再搭上線送進拍賣行……”
他搖搖頭，“可惜咱們冇那路子，這東西燙手。”
訊息傳得很快。
不出三日，行裡都在說姚師爺三十萬脫手了一隻宣德爐。
著工作台上的銅屑，聽見自己牙關輕輕咬緊的聲音。
六個月過去，姓姚的那位終究冇能躲過去。
賭債堆成了山，他轉手倒賣地底出來的老物件，到底讓抓了。
新聞裡稱他是“關外頭一號掘墳的”。
那些狂言，什麼“多給我些時日，始皇陵我也進得去”，也都是從他嘴裡出來的。
聽說經他手的器物，值五個億還多。
為少坐幾年牢，他又交出去上千件東西，裡頭稱得上國寶的就有七十九件，普通的更是不計其數。
電視鏡頭掃過那些物件時，我瞧見好些都是他當年讓我們照著樣子仿的。
他還吐出了一百多個名字，關內關外的都有，有挖墳的，也有倒賣的。
這條線索幫了不少忙，追回來不少寶貝。
可掘墳的終究是掘墳的，他犯下的事，不是張嘴說了就能勾銷的。
最後的判決，也算給那些流落在外頭的國寶一個交代。
我叫肖緒。
大學第三年，欠下的學分攢到了四十二個，學校讓我走了。
爹媽冇法子，四處替我找活兒。
他們能想到的，無非是那些手藝活：修車、做鋁合金窗、砌牆、木工……
後來，堂哥肖國梁從北京回了村裡，打算自己做點買賣。
我爸去問，能不能讓我跟著他，學點餬口的本事。
他答應得爽快，說讓我跟著他，學做舊的金銀器。
他肯收我，無非兩個緣故。
一是他那會兒要錢冇錢，要人冇人，我這麼個白乾活的送上門，他自然樂意。
我那陣子腦子是木的，也冇細想，覺得學門手藝總不是壞事，便應了下來。
肖國梁這門手藝，是從他奶奶那兒傳下來的。
老太太祖上在宮裡造辦處當差，從明朝起，這手藝就在家裡一代代傳。
到了老太太這輩，家裡的男人都死在了打仗上，手藝便破例傳給了她。
肖國梁打小就愛捏麪人、塑泥巴，老太太看他手巧，有點天分，就悄悄把這辨金識銀、做舊仿古的能耐教給了他。
後來，他還是覺得“跑山”
來錢痛快，就跟了那位姚師爺，乾起了“跑山仔”
的營生。
所謂“跑山”，就是姚師爺手下那幫人，成群結隊在山野裡轉，找古墓、找祭祀的遺蹟。
線索來自古書、地方誌和鄉野傳說。
有了大致方向，就用“紮子”
一點一點去探。
“紮子”
和洛陽鏟用處差不多，聽說是姚師爺自己琢磨出來的。
樣子像根鋼釺，尖頭往土裡紮， 看帶上來的土是什麼成色。
比起洛陽鏟，這玩意兒省力氣，帶出的土少，留下的小洞也不顯眼。
零五年，肖國梁帶著剛入行的親弟弟去跑山。
在一個山溝裡，他們看見一個塌下去的坑洞。
這種憑空出現、形狀規整的陷坑，多半是讓雨水泡塌了的墓穴或者棺材。
難得碰上這麼容易找到的坑，肖國梁心裡一喜，也用不著彆人再探了，自己掄起鏟子就挖。
鏟子往下打了三四米深，握柄猛地一震，傳來金屬撞上硬物的感覺。
兄弟倆又驚又喜，趕緊往下刨。
可越是往下，越覺得不對勁。
墓坑裡隻有些七零八碎的陶片，連一件整器都冇有。
直到挖出那口已經朽爛的棺材，鏟子剛纔敲到的痕跡，清清楚楚留在棺材板上。
肖國梁順手抹開棺材板上的泥，赫然看見那敲擊的痕跡底下，隱隱透出一線金芒。
他仔細擦了擦，竟是一枚嵌在棺材上的黃金徽章。
弟弟肖國柱看見這情景，也趕忙在爛泥坑裡翻找起來。
最後，一共找著三枚金徽章，上麵分彆刻著鷹、獅子和狼的浮雕。
本以為棺材板上的裝飾都這麼貴重，裡頭的陪葬品肯定更值錢。
可兩人刨了半天，除了一副白骨和一些爛成泥的皮革，再冇彆的了。
這事之後，肖國梁分給弟弟五千塊錢。
肖國柱嫌少，憋著氣回到老家，轉頭就報了警。
怎麼找到的坑，怎麼挖開的墓，他一五一十，倒了個乾乾淨淨。
肖國梁若是當初將那些東西原樣交出去，刑期或許不會太長。
可他卻擔心直接出手會引人注意，竟將三枚金質徽章熔成了金條。
這一舉動構成了文物損毀，數罪併罰，最終判了九年。
待到重獲自由，已是二零一三年。
因在獄中表現尚可，他得以提前一年半走出高牆。
這段被迫缺席的歲月，陰差陽錯地讓他躲過了一個人最為猖獗、勢力擴張最快的時期。
後來他偶爾會想，若是當時身在外頭，以那人的行事風格，自己恐怕難免被捲入更深，落個更長的刑期也說不定。
許多年後，當他憑著記憶琢磨，才漸漸意識到，當年挖開的恐怕是一座元代蒙古貴族的墓葬。
那些黃金飾物並非簡單的徽章，而是帶有部族圖騰意義的聖物。
若是留到今天，其價值怕是早已突破百萬。
出獄後，他打算靠著自己多年在山野間練就的眼力，做點古玩方麵的營生。
然而既無人引路，也缺乏本錢，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
最像樣的一次收穫，是在翁旗一處農家。
他從一位老太太手裡用兩千塊換回一隻銀獅子，又在對方堆放柴草的偏房裡，瞥見一根用來挑草的大秤桿。
那木頭的紋路與色澤，讓他心裡一動。
“大娘，”
他編了個理由，“我是給人辦白事拉胡琴的，正缺一根好料子做琴桿。
您看這根舊秤桿……能不能勻給我？”
老太太冇當回事，擺擺手就讓他拿走了。
那桿秤早就不準了，如今也隻是隨手用來撥弄乾草。
起初肖國梁自己也冇太看重這根木頭。
回家後，他試探性地用鋸子切開一端，內裡露出的卻是深沉的紫紅色木芯——一段品相相當不錯的黃花梨料。
那時節，文玩手串的市場正熱得發燙。
他冇有費事加工，直接將木料轉手，便換來了幾萬塊錢。
可鄉下收老物件的路終究越走越窄。
不得已，他去了趟北京，在潘家園一帶轉了整整三天。
放眼望去，竟找不出一件值得入眼的真東西。
最後，他隨手買了幾枚銅錢，編成個簡單的掛飾，便踏上了返程。
這趟北京之行並非全無收穫。
一個念頭在他心裡紮了根：做舊。
這生意本錢小，回報卻可能驚人。
即便被人識破，也能當作普通工藝品處理，虧不了太多。
風險低，潛在收益高，對他這樣既無學曆又無門路的人來說，似乎再合適不過。
於是，他找到了我，兩人一同經營起這家名為“金古齋”
的小鋪子。
踏入做舊這一行，首要的是見識過、親手觸碰過真東西。
在這方麵，我幾乎一片空白。
堂哥將他積攢的所有相關書籍都搬到了我麵前，還找出不少早年留下的古董殘片，大多是青銅、瓷器和瑪瑙的碎片。
據他說，當年為了能在那個被稱為“姚師爺”
的人物跟前顯露身手，他啃下的書足以塞滿一個小書架。
後來，姚師爺也確實看中了他，將他收入麾下。
為了真正吃透這行的門道，我隻能硬著頭皮去讀那些艱深的冊子。
好在，我對曆史與器物原本就有幾分興趣，平日也翻過不少相關的雜書。
就這樣，我開始了白天研讀曆史與文物知識，晚上跟著堂哥學習給金銀器做舊的日子。
這一行自有其講究。
彆人拿著成品金銀器或青銅器來要求做舊的，行話叫“現活”。
已經被同行處理過，但火候不夠、需要再次加工的，則稱為“洗活”。
而我們經手的，大多是從挑選材料、鑄造雛形開始，直至最後完成做舊的全套工序。
這在業內被稱作“老活”，意味著是需要真功夫的老師傅纔敢接的手藝。
這些經由“老活”
出來的物件，通常以不高的價格流轉到四處收貨的販子手中。
其中大部分，最終流向了潘家園，或是陝西、河南等地。
販子們各有各的銷路。
有的直接擺在店裡待價而沽，有的則精心設局，專等那些一心想著“撿漏”
的外行人上鉤。
手法無非那麼幾種：聲稱是村裡打井偶然挖出的瓷瓶、工地施工意外發現的佛像、或是老家祖母留下的“金元寶”，急需變賣了好籌辦婚事……
金古軒的生意勉強能維持下去後，堂哥便不再過問店裡的事務。
掌櫃和夥計的活兒全落在我肩上，他隻管在外頭跑動，靠著早年當跑山仔攢下的人脈，收入還算過得去，至少冇給二零年全麵奔小康的大局拖後腿。
後來店裡越來越忙，我整日埋頭在後間趕工，根本顧不上前頭的鋪麵，便叫來了從小一起長大的薑宇幫忙看店。
他那會兒剛從赤峰學院畢業，學的是名聲在外的考古專業，可工作實在難找，回家準備公務員考試的空檔，讓我用每月五千的工錢請來看店。
我們原本打算守著這間小店，在小鎮上平淡度日，可這行當終究沾著些不光彩，麻煩終究還是找上門了。
二零一八年九月，我和薑宇正咬著冰棍，鋪子門外停下一輛黑色轎車。
車裡鑽出兩位脖頸上掛著粗金鍊子的中年男人，進門二話不說，抄起一隻青銅圓鼎就摜在玻璃櫃檯上。”聽說這東西是你們這兒弄出來的？”
我拾起來端詳——冇錯，是春天那批貨裡的。
看來有人上了當。
但即便吃了虧，按理也不該直接找到我這兒。
我趕忙堆起笑：“這位老闆眼力真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