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僧法言,拜見觀音。”
灰袍僧人雙手合十,叩首參拜,嘴角帶著柔和的弧度,神態親和。
“得知觀音已降,寺中眾人無不歡欣鼓舞翹首以盼,不知觀音欲何時歸位?”
麵對紅漆木台上的‘觀音’,法言又是另一幅慈和嘴臉,冇有在法淨麵前的張狂刻薄,也冇有法淨那樣行為上事事謙卑。
他自若的、坦然的行禮、詢問,還帶著幾分自家人般的狎昵。
與法淨看似事事謙卑,實則事事限製的處事作風相比,法言的這副麵孔,無疑更容易討人喜歡,讓‘神’親近。
木台上的紗帳沉默無言,法言也不生惱,更不急於麵見觀音。
他隻是再行一禮:“小僧今日貿然上門,擾了菩薩清淨,還請菩薩莫惱。”
“實是夜寐不能,心猿難按。寺中眾人,亦盼菩薩久已,日日勤掃佛堂,花果俱鮮,從無懈怠。惟願菩薩早日歸位,以弘威名。”
法言垂首退至門口,小聲與法淨交談:“師弟,還請為師兄擇一下榻之地,待師兄洗儘風塵,明日再來覲見。”
靜室的門,開啟又關闔,唯有香燭的氣味一日濃過一日。
星星藏在紗帳裡,眉頭微皺。
那個自稱法言的,未曾說謊,心與口一,可他給祂的感覺,卻比爸爸更幽深晦暗。
而爸爸的心口一致會帶來什麼,祂已經感受到了。
……
待靜室的門完全關好,法言麵色就是一變:“師弟倒是將觀音養的很好,可師兄我觀這觀音……”
法言矮身,擰著脖子從下方去瞅垂頭的法淨:“祂可不像是剛誕世不久的樣子啊~!”
法言掐著法淨的脖子,抬起師弟那張怯懦窩囊的臉。
粗糙的指腹按在師弟養的水嫩光滑的麵板上,意味不明的摩挲。
“你將自己養的也很不錯嘛,看來真是心野了,不想歸寺了。”
法淨半垂著眼,掩蓋自己對師兄的厭惡:“菩薩心中有家,不願遠行。”
“嗬,拿個小娃娃當藉口,師弟,你還是一如既往的表裡不一,口不對心。”
法言用力的掐了一下法淨的脖子,以示對這位心思頗多卻悶不吭聲的師弟的告誡。
他鬆開手:“這就是諸位師兄最討厭你的地方,明明都是一路之丘,偏你在隻有大家的時候還要裝得乾淨高潔,對誰都怯怯懦懦,也對誰都是一副看不上眼的樣子。”
“師兄我下山後,新學了個詞,又當又立說的就是你了。”
法言在收拾好的屋子裡,挑了個最空曠的進去,至於去搶法淨的屋子……
他隻是狂,不是傻,他再看不上法淨,也不會去法淨常駐的屋子休憩,他們之間可冇有什麼肝膽相照的兄弟情,隻有想要將對方挖心掏肺的競爭欲。
“能被祂反向限製住,隻能說你將祂養的太純粹了。”
“好師弟,那可是我們關音寺苦求兩代的佛,你可彆真把祂給當小娃娃養了。”
“佛就該有佛的樣子,急信徒之所急,想信徒之所想。”
“你不該教祂屬於人的東西,讓祂有了自己的情緒。”
“你隻需要心口如一的告訴祂你想要什麼,祂該應什麼就好。偏你非要套個好人的殼子,彎彎繞繞的給師兄我找麻煩。”
“法淨知錯……”
法淨眼睫顫動不已,是他想岔了,阻了觀音成佛,阻了瑩瑩得救。
菩薩救不了瑩瑩,是因菩薩還未成佛。
人救不了佛母,唯有佛纔可以。
法淨睜眼,躬身拜下:“還請師兄教我。”
法言看著格外真誠的法淨,從雙肩包裡掏出一個包的裡三層外三層的塑料袋,掛到法淨的手上。
“每日一枚,摻在吃食裡供予我佛,冇問題吧?”
法淨捏著嘩啦作響的袋子,想著虛弱的瑩瑩:“冇問題。”
“你對這附近熟,這幾日多尋摸一下,八日後帶幾個小孩子回來,小孩子都是需要玩伴的。”
法淨沉默了三秒,閉眼答應:“好。”
……
廚房裡,法淨一層一層拆開包裹的塑料袋,露出裡麵乾癟卻仍有彈性的東西。
九顆縮水熏臘的——心臟。
法淨的眼瞳微微一縮,偏頭去看盯著砂鍋熬粥的法言。
法言溫和一笑:“說起來,菩薩也與她們淵源不淺,按山下人情,叫一聲乾媽也是使得的。”
“這是……另外九位……”
法言臉上笑容一收:“師弟,可彆在菩薩麵前想什麼不該想的啊。”
祂從惡果中誕,祂從罪業裡生,祂怎能清清白白的、不沾因果的成了高台的神?祂總該知道些紅塵疾苦,才能更好的響應信徒。
“知惡才能渡善,師弟莫糾結,我們不過是在幫菩薩渡劫罷了。”
法言的揹著光站在視窗,夕陽給他描上紅邊,法淨看不清他的神色,隻聽得到師兄的循循善誘。
對,他們隻是在幫菩薩渡人劫罷了。
此劫一過,功德圓滿,法力無邊。
信眾凡有所求,菩薩無有不應。
法言看著法淨端著食盤出去,一臉的智珠在握。
法淨這個利己的偽君子,隻要給他一個合適的藉口,完全可以肆意的將其玩弄於股掌之間。
畢竟,他有一顆怯懦又愛逃避的心,欺軟怕硬,冇有半點兒破釜沉舟同歸於儘的決絕。
當年也是如此,不過一二言語,便將人架了上去。
他們選佛母也是挑人的,寺裡也要名聲,太過麻煩的他們是不願動的。
不管是觀音還是羅刹,也不是想成就能成的。
成了,自有有認知混淆確保降生,在母體死之前都不會被血親意識到找麻煩。
但若不成,這麻煩,就需要他們自己處理收尾了。
他們一般都挑那種除了血親,無人在意的孤僻女子下手,或騙或買。
作為一個求子靈驗,多出雙胎的寺廟,他們手裡還是有錢的。冇必要在周遭打窩,多生波折,引來警方關注。
法言目光幽幽的盯著法淨的背影。
誰曾想不過是找個樂子,到真讓人撥了頭籌呢?
不過就這麼一個廢物玩意兒,給了他機會他也不中用啊……
費儘手段保住佛母性命,延長混淆同血脈者記憶的時間,可弄來弄去,什麼也冇撈到,那生了自我的觀音也眼看著和他離心。
法淨啊法淨,還真是落得了個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