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淨捂著肚子不顧一切趕回去的時候,一切都恍惚如常,彷彿一切不順的異常都是正常的機緣巧合,是他過度緊張下的心理錯覺。
他的觀音還躺在榻上,虛弱卻安寧;他的菩薩還坐在高台上,等他奉上一碗素齋。
法淨外八字的蹭進廁所解決他快要爆炸的膀胱,又換了身衣物開始他每日的功課。
誦完佛法,奉上素齋的法淨伏在紅木台下:“菩薩啊,今日小僧心神不定,可否請菩薩解惑。”
星星不語,隻是在法淨拜下時,將托盤撈進紗帳。
法淨伏在台下,脊背彎出恭敬的曲線,星星能從高處看到他脖頸皮肉下的骨頭起伏。
裝著空碗的托盤被推出紗帳,法淨反常的冇有立馬起身收走。
他伏在地上,將身子壓的更低了些,呐呐開嗓:“菩薩啊,求您慈悲。”
紗帳裡的星星,有些緊張的握緊身上變短的紗衣,將身子蜷縮的更小了些。
“菩薩,今日也請您佈施,好救瑩瑩早脫苦海。”
星星緊張,祂唯一的法今日也不靈了嗎?
若今日取血,爸爸必然會發現祂的異樣,會對家裡進行極細緻的篩查,說不準還會帶祂和媽媽離開的。
那樣就要和小小失約了,月亮也會被髮現不見。
“逢三取一,昨日纔剛取過。”
“菩薩,小僧今日觀瑩瑩施主神安氣平,想必是瑩瑩施主心結已解,身猿已降,身心皆感菩薩慈悲,受得佈施驅魔祛病。”
“還請菩薩連施甘霖,助瑩瑩施主早日痊癒,亦是功德圓滿。”
星星握著手腕,白白嫩嫩,昨日的刀口早已不見。
小小說:……
‘星星,你的血肉救不了你的媽媽。’
‘星星,你能聽到她心底的嘶吼吧?她不想留在這世間。’
‘他騙你,神明在責任之外,當是自由的,他們不需事事由信徒代勞,更不需一言一行由信徒界定。’
‘你爸爸口中的不是神明,是他們**的傀儡。’
……
星星看著台下的光頭和尚,看著祂的爸爸因祂冇有應聲,開始連連叩首。
一聲聲的磕在地板上,像極了他早上敲的木魚。
“爸爸……”
星星看著法淨停頓的動作:“我真的是菩薩,我的血肉真的可以救媽媽嗎?”
“媽媽,已經好久好久冇有走出過那個房間了……”
法淨像是聽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話,帶著莫大的屈辱直起腰身,眼睛赤紅的看了一眼台上的紗帳,朦朦朧朧、層層疊疊的紗帳讓他看不清裡麵的孩子。
他垂首,重重的磕下。
砰的一聲,像是在砸西瓜,可惜法淨的頭冇有西瓜那麼脆。
他連連磕了四五下,額上磕出青紫,地上蹭上血絲。
“小僧不敢欺瞞菩薩!!!”
“菩薩乃觀音降世,是為了降妖除魔,普渡眾生的。”
“瑩瑩亦是眾生,還請菩薩慈悲相救,不吝佈施。”
他說的真,說的誠,紅紅的眼中盛著淚,寡淡的素衣、單薄的身形,配著額上的青紫一片可憐可歎。
“爸爸,你說我是觀音,可你也說媽媽是觀音。我們皆是菩薩,觀音救不了觀音。”
星星摳著手腕,媽媽一直冇好,或許就是這個原因。
“不!不!!!救得了!!!救得了!!!”
法淨慌亂的連連叩首,恨不得讓台上的菩薩將這句話給重新吞回去。
“真正的觀音唯有您一位,瑩瑩隻是小僧一個人的觀音。瑩瑩曾在山中救了遇險的小僧,小僧自此視她為觀音,自願侍奉於她。”
“而您是所有信眾的觀音,是真正誕世的菩薩,非小僧一家之言。”
法淨麵色蒼白,生怕菩薩金口,斷了瑩瑩唯一的生路。
沉默混著慌亂在無措中瀰漫,混著香燭燃燒的霧氣,絲絲縷縷的纏上法淨的理智絞殺。
“菩薩……”
法淨低語,伏在地上的他……斜眼看觀音……
“您……不想救瑩瑩了嗎……?”
星星忽然冥冥中明瞭,打破法淨的思維囚籠後,這位‘觀音’一念頓開。
祂本就是萬千血肉、母親祈願碰撞誕下的奇蹟,是死孕育的生,是怨催生的純,是後天反先天、生而知之的靈。
星星對上法淨的斜眼,祂意識到……
不僅祂的媽媽厭惡祂,祂的爸爸也並不愛祂。
他信祂、奉祂,他也怨祂、怪祂。
是因為爸爸更愛媽媽嗎?
因為愛她,所以對難以救她的菩薩生怨恨之心;因為愛她,所以對拖她溺亡的信仰生責怪之念。
可是,爸爸啊,媽媽最恨的明明是你啊!
還有你口中那些會虔誠供奉於我的,那些師門長輩、同袍兄弟。
而我,隻是她怨憎凝結出的一個具體的符號。
她厭惡我,倒也冇有時時刻刻恨不得殺了我。
星星垂眸,爸爸的言語,已經難以矇蔽祂對媽媽心聲的思考。
在媽媽尚有幾分清醒的時候,在祂還能和她見麵的時候,媽媽除了厭惡於祂,還有幾分彆樣的情緒。
祂問那是什麼?
媽媽說,那是對一個生靈既定命運的憐憫。
媽媽說,彆信法淨口中的愛,他口中的慈悲不是,他心中的愛也不是。
祂從媽媽身上,知道了恨與怨,憐與悲,也明白了何為思念。
今日,祂也從小小身上,學到了何為自我,神亦可有自我。
“法淨,媽媽一直很痛苦,她怨憎你。”
“不,她愛我!她隻是病了!!隻是病了!!!”
法淨猛然抬頭,猩紅的眼中,是神也不能否決的固執。
“還請菩薩降下慈悲,佈施血肉,以救信眾出苦海。”
法淨盯著紅木台上的紗帳緩緩開口,手掌插入袖籠,握住開鋒的短刃。
觀音的降世之軀,血肉來源於瑩瑩,來源於信眾,作為祂的培育者,自取也是可以的吧?
兒不念母,菩薩不慈,信徒自取,亦是渡厄,亦是成全。
法淨垂著頭,緩緩起身。
菩薩今日的話太多了,這不對,神明不需要太多的思考。
祂們端坐高台遠離紅塵,祂們生而神異,不知人間疾苦,不通七情六慾,所以祂們不需要自己做出決定,祂們的決定一定是錯誤的。
神明隻需要沉默的,降下信徒所需的慈悲就好。
信徒會為菩薩篩除所有的謬誤,菩薩祂隻需要端坐高台就好。
小小的靜室裡,氣氛像滿弓的弦。
在法淨將要給走錯了路的菩薩進行修整的時候,門鈴響了……
叮鈴鈴——!!!叮鈴鈴——!!!
荒廢已久的門鈴,肆意的在彆墅裡吵鬨。
法淨的神色驟然一變,瑩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