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鏡注意到,和之前衝進蛇群裡大殺特殺不同,麵對這些赭衣侍從,小紙人們反倒是收斂了殺性,顯出幾分與小巧外貌相同的童稚可愛。
它們兩兩一組,三組成圈,繞著赭衣侍從的腳邊顛顛兒的跑著。
跑動間,那些硃砂繪就的赤紅線條越發的靈動變幻,像是要從紙人的身上脫離出去。
跑著繞著,那些被圈定的赭衣侍從就呆愣愣的緩了腳步,最終和小紙人一起在原地轉圈。
但過不了多久,它們又會從圈子裡出來,有的是小紙人跑開了,有的卻像是有第三方眼睛給它們指了路。
黑眼鏡在躲避間隙,盯著紙人身上那些變幻的線條多看了幾眼,腦子就變得有些昏昏沉沉,背後的姑奶奶惡狠狠的往他眼球戳了一下,又痛又冷,回神的黑眼鏡倉促的躲過赭衣侍從掄過來的王八拳。
幾刀一個殺得很有節奏感的張餘山,也注意到了黑眼鏡的失誤。
他引著一具赭衣侍從靠近黑眼鏡:“你出刀的位置和角度不對,再往下半寸,貼著肋骨,向上三十度角斜刺,然後橫切。”
“基本可以從背甲的間隙裡,破壞蟲子的神經中樞。”
“找不準角度,你就再用些力,抽風的蟲子處理起來耽誤時間。”
張餘山微微皺眉,受到刺激的異蟲,不再遵循訓練出來的刻板套路,打斷了青年殺出的節奏感。
張餘山與黑眼鏡交換對手,錯身時,青年在該出刀的位置,用符刀劃破衣襟。
黑眼鏡在研究怎麼才能和宮小先生一樣,一招製敵而不是把對手弄得瘋瘋癲癲的時候,餘光瞥見青年拆了對手掄八王拳的那兩條胳膊,強行讓對方空門大開,乾淨利落的順著黑眼鏡拉出的口子,把抱團的異蟲給剜了出來。
飛鏢將異蟲釘在靠著牆壁的、破敗的赭衣侍從身上,刀尖對準腦袋與背甲之間的窄縫:“從這入刀。”
青年很貼心的將蟲子固定在離黑眼鏡很近的牆壁上,確保他能夠看的清楚。
青年不明白,黑眼鏡為什麼每次都不能很好的對蟲子進行一刀兩斷,不知該懷疑他是有什麼鈍刀子割肉的惡趣味,還是有不捱打不舒服的受虐傾向。
黑眼鏡蹭了蹭發癢的臉頰,把淩亂的頭髮蹭到後邊去:“啊呀呀,這要求有點兒高啊,瞎子我可是個瞎子呢。”
剛戳完異蟲的符刀點點團團轉的小紙人:“就不能讓這些小玩意兒們多幫幫忙嗎?”
“不能。”
頓了一下,青年又解釋道:“它們有更重要的作用。”
……
單一、專注、又持續的似乎冇有儘頭的殺戮,是十分枯燥又耗費心神的一種事。
但青年的手一直很穩,這種枯燥又冇有收益的事情,似乎於他是很習慣的平常事。
黑眼鏡的眼珠子在青年的身上轉了兩圈又挪開,張家人的專注力一向很不錯,當他們一心一意的要做某一件事的時候,那真的是全然不在乎其他。
從另一方麵來說,容易被天授,又頻繁失憶的張家人,實則個個都是死倔死倔的犟種。
下定決心,就絕不回頭,哪怕記憶缺失,也無法阻礙他們重新走上自己所選的路。
瞎子也不是冇嘗試過勸啞巴活的灑脫些,拋開責任活在當下。
也曾在啞巴悄默默的離開時,開著卡車追啞巴,苦口婆心,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拉不回勸不住。
也就是張家的血脈抗造,不然,早就不知道死在那個角落裡了。
黑眼鏡咂吧了一下嘴,有點想抽菸。
人各有命,心各有執,勸不住,那就不勸了。
不過瞎子可過不來啞巴那樣的生活,他這人啊,一點兒都不想吃祖宗留下來的苦呢~!
符刀貼著肋骨斜刺,刮過異蟲的甲殼,嵌入那條窄窄的裂隙,手臂發力,又是一具赭衣侍從宕機。
在不知數的赭衣侍從的無私奉獻下,黑眼鏡的斬蟲刀法已經登堂入室。
“這些倒黴蛋,到底有冇有儘頭了?宮小先生,咱們殺了冇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吧?”
“是一百二十七。”
“現在是一百二十八了。”
“……”
“到底哪來的這麼多?”
“仆從、祭品、戰俘、奴隸……”,張餘山麵無表情的從赭衣侍從的體內抽出符刀:“有所求者,空手上門可是不敬。”
“……我看到頭了,它們在撤退。”
……
張餘山在處理被小紙人困住的棄子,黑眼鏡則蹲在屍堆上,一刀刀剝開赭衣侍從的血衣。
他對它們手臂迥異的發力方式,可是好奇的緊。
衣物包裹下的血肉,像是從漂白劑裡洗過,白的發青。
皮肉不似尋常屍變者的僵硬乾癟,帶著幾分反常的軟彈水嫩。
剖開的青白的異變皮肉中,裸露出來的不是尋常人類該有臂骨。
組成胳膊的肱骨、尺骨、橈骨,被蛇類的脊椎骨完全取代,脊椎骨上延伸出來的環形肋骨,支撐起了赭衣侍從的異變皮肉,讓它看起來圓鼓鼓的豐盈。
異蟲延伸出來的纖細神經,在蛇骨上纏繞延展,細密的絲線縫縫補補,將蛇類的脊骨與人類的腕骨相連,細細的纏繞到指尖的神經線,甚至還能操縱手指做出精細的抓握動作。
“難怪掄起拳來,和甩鞭子一樣,這可真真是兩條蛇骨鞭啊。”
“宮小先生,瞎子有點後悔貪你那點兒符籙了。”
黑眼鏡活動了下自己目前還健在的胳膊腿,西王母這位傳說中的‘神明’娘娘,可比他之前想的更為難纏。
張餘山瞥了一眼黑眼鏡鼓鼓囊囊的腰包,那是一點點兒的符籙嗎?還真是拿自個兒當瞎子,睜著眼睛說白話了。
不知何時跑出去探路的小紙人,屁顛屁顛的跑回來,對著張餘山比比劃劃,時不時還有小紙人指指消極怠工的黑眼鏡。
張餘山不語,隻是一味的在小紙人的協助下清理殘局。
黑眼鏡看著那些赭衣侍從體內的異蟲被小紙人刨出,堆在一起,然後被張家小子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蛋白的焦臭味裡混著點兒甜膩膩的味道,不好聞,聞著就不似什麼好東西。
看著周圍的一片狼藉,黑眼鏡曲指摳摳眼角:這位……不會是打算……拆家拆到主人親自出麵收拾他吧……?
這小子,不會真打算使用這種很硬核的求見方式吧?
黑眼鏡頭痛的皺起眉頭,瞎子的小命可能冇他想象中的硬啊……
黑眼鏡踟躕著想著如何開口,才能委婉又禮貌的詢問一下這位殺瘋了的張家小子打算怎麼找啞巴。
就見人把刀身一甩,甩去殘汙,邁步向前:“走了。”
黑眼鏡直起腰,將刀身上未擦淨的殘汙蹭到摳牆縫的小紙人身上。
無視小紙人手舞足蹈的‘罵罵咧咧’,他往前看,隻見黑洞洞的甬道中,張家小子踩著被開膛破肚的活屍,扭頭衝他咧開嘴巴,嘴角微微上翹:“帶你見見世麵,好好學。”
“嗬~!”
王胖子說這人有些好為人師,他也算是見識到了。
整個兒一殺氣騰騰,惡神惡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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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眼鏡:啞巴啊~!你家小孩欺負人,讓瞎子繡花,癱子跑步,啞巴唱歌……
黑眼鏡(裝模作樣抹眼淚,哭哭啼啼想報酬):為了帶你出來,瞎子我這一道兒,真的是太不容易了,出來前那符是唰唰的廢,出來後那藥錢是嘩嘩的流~!
黑眼鏡:這一趟,真真是個賠本買賣!!!
黑眼鏡:無三省那兩個黑心老賴,又手挽著手的跑路了……
張餘山:……
張餘山(看一眼張麒麟):看在族長的份上,且先忍他一言半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