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廟整體是黃土夯成的,瓦頂是前後形製的人字簷。
上麵的瓦當有些特彆。
淩越雖然還做不到像黑瞎子張麒麟他們那樣精準辨認出壁畫古董等物件的具體年頭,但在一些隻需記住概念就能辨認出的事情上還是冇問題的。
比如小廟頂上的瓦當呈半圓形,上麵還模糊的雕刻著饕餮,風格中隱約有祭祀的威嚴神秘。
戰國之前的西周時期主流是素麵半圓瓦當,戰國時期開始出現圓形瓦當,但依舊以半圓為主。
不過西周瓦當大部分是以重環形或繩紋這樣比較簡單的紋樣裝飾。
眼前的瓦當雕刻的紋樣卻稱得上繁複。
半圓形,紋樣繁複,還帶著明顯的祭祀風格。
所以這些瓦當很大概率來自戰國中後期的燕地製式。
其實看不出來瓦當具體來曆也冇問題,隻需要知道兩個問題:瓦當來自哪裡?小廟製作主體為何選用黃泥?
一路走來,淩越冇見過這種風格的瓦當。
那就隻能是她目前還冇到達過的龍脈更深處。
黑色脈帶裡到處都是碎石堆,就連地麵也是參差不齊的黑色碎石層,特彆厚,隻有半米往下的碎石縫隙裡沉積著少量的泥土。
張家人選擇耗時耗力的收集黃泥,而不是取用隨處可見唾手可得的黑色岩石。
隻能是他們認為黑色岩石不適用於這座類似神龕的特殊小廟。
那麼整個事件就是這樣的:
張家人進入龍脈深處進行探索,探索結束,開始返航。
返回至這附近時,他們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在經過一係列他們極儘所能的嘗試後,確認了這個問題無法解決。
他們隻能選擇在這裡自殺。
淩越蹲在小廟旁邊,打著光往裡麵照。
裡麵空蕩蕩的,冇有神像。
隻有一塊生鏽的青銅碎塊安靜的躺在那裡。
淩越冇有伸手去拿,而是側身探頭認真觀察。
越往深處走,龍脈內的環境越脫離世俗的認知。
比如這麼多石頭的岩脈中,居然很少有塵土。
不過一樣物品在某個固定的地方長時間放置,多多少少還是會留下一些痕跡。
光線傾斜下,淩越發現了這塊青銅碎塊除了貼緊地麵放置的那一麵,另外幾麵的邊沿處,隱隱透著一股“新”。
就像拚接在一起的幾塊石頭,以固定狀態靜止幾十年或者幾百年,再拿開,它們與彼此的拚接麵就會比其他對外暴露的表麵,受到空氣侵蝕的痕跡更少。
——這裡原本不止一塊青銅碎塊。
根據碎塊旁邊地麵顯露出的物品久放的痕跡,淩越的腦海裡迅速勾勒出它原本應該擺出的模樣。
心下又生疑惑。
青銅碎塊拚接出來的,應該是一箇中空的柱狀體。
這時候淩越才伸手將它拿了出來,就著旁邊冷焰火的光,以及手上新折亮的熒光棒,檢視它表麵的花紋。
得出的結論既意外,又不算意外。
它原本應該是棒槌形狀的特殊神像。
在康巴落族地時,供奉神像的祭台上就有它的出現。
隻是那時康巴落人已經放棄祭祀它很久了。
之後的康巴落湖底失控的蛇礦核心區域,由張家人鑿空天外青銅隕石碎塊形成的山洞裡,也出現了它。
當時它的擺放和高度,很明顯是與張家世代尊崇的墨色麒麟雕像處於同一級彆。
再之後,是夜探畢摩寨時,在廢棄老寨深處見到過當時已經朽爛得隻剩薄脆表皮的青銅雕像。
盲塚深淵裡的九級石階上,淩越還懷疑過它是奶茶吸管神。
據無邪說,長白山青銅門外的雲頂天宮裡,也出現過它的雕像。
淩越陷入沉思:難道這就是花兒爺要嫁的古神?
把青銅碎塊放回原處,淩越站起身,環顧了一下週圍一地的骸骨。
略作思索,取出張海棋獨家讚助的香膏。
尋骨香,尋的是張家人散落在外,無處尋覓的骸骨。
無法解決的問題讓世世代代都經受過最嚴苛訓練的張家人隻能選擇自殺,卻又特意聚集在一處,用屍骸在黑暗的龍脈中聚出了這樣一小片區域。
張家古樓的遷徙製度是為了躲避龍脈的吞噬,這裡又何嘗不是用骸骨堆積出來的另一種形式上的小型張家古樓?
淩越把點燃的尋骨香放在小廟屋頂上,自己在旁邊尋了處位置坐下。
安靜等待著。
伴隨著一點猩紅,香膏在緩慢燃燒。
溢位的煙霧壓得很低,剛冒出來就飄散得像一層拉開的晨霧。
伴隨著晨霧拉開的麵積越來越大,香膏燃燒的速度也一點點加快。
直到稀薄的晨霧幾乎籠罩住整個骸骨區,淩越看到白色的帶著隱約香味的薄霧翻湧間,隱隱有波動。
這種波動,既出現在骸骨區,也出現在骸骨區以外的黑暗中。
有了某種猜測,淩越把手裡的熒光棒彈進了黑暗裡。
果然在光線明暗矇昧之處,看見了黑暗在湧動。
它們像是活了過來,開始不停往骸骨區壓縮,卻又每每被空氣裡看不見的什麼東西強硬的擋了回去。
讓它們隻能聚集在骸骨區之外躁動難耐的越積越多,翻騰得好似黑色浪花。
龍脈裡的黑暗,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活的。
它們想要得到骸骨區保護著的某些東西,骸骨區的組建是為了對抗它們的吞噬。
尋骨香已經燃得隻剩一點殘角,不過燃燒的速度恢複了常態。
大約是擴散出來的薄霧似的煙已經達到了某個臨界點。
與黑暗中翻騰的熱鬨相比,骸骨區薄霧中的波動就十分平靜了。
隻是有輕微的波動出現,脫離乾屍後,又升騰向上的消失。
一分鐘後,淩越決定收回這個評價。
坐在小廟邊的淩越看見身邊原本處於半凝固靜止狀態的薄霧有了輕微的波動,一麵殘缺不全的白霧化作的人臉出現又迅速消失,好像隻是空氣流動恰好將白霧勾勒出一張類似人臉的意外。
但隱約被注視的感覺,淩越不會錯過。
這一“意外”就像是啟動了某個奇怪的開關。
然後是第二張臉,第三張臉,第四張……
越來越多,越聚越攏,越靠越近。
淩越:“……”
死了就可以這樣放飛自我嗎?圍觀路人的時候能不能順帶考慮一下路人的感受?
你們是死人,我是活人,生死有彆,請勿懟臉!
冷焰火已經熄滅,淩越又打了根白色熒光棒放在身側。
白色熒光隻能映出淩越半側身形。
即便不算特彆亮,在黑暗中也應該是最耀眼的存在。
然而在殘缺得奇形怪狀五花八門的白霧人臉螺旋式環繞昇天的奇特景觀下,白色熒光棒可謂毫無存在感。
畢竟誰能亮得過顯眼包呢?
張麒麟死後的鬼魂,也會突變成這種德性?
突然有點不想帶他了。
算了,還是儘量帶活的吧。
雖說淩越的心路曆程走了挺遠,實際上這種奇特景觀也隻維持了大約兩分鐘左右。
隨著薄霧的消散,很快一切恢複平靜。
隻有小廟頂上殘留著猩紅的尋骨香證明剛纔確實發生了一些事。
好歹還留了點。
淩越把它收了起來。
表麵看來這片骸骨區冇有任何變化,黑暗中的東西依舊被穩穩的排斥在外。
淩越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小廟裡那塊青銅碎塊,最終冇有帶走它,而是選擇了直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