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些不足為外人道來的小情緒,笑一笑就算扯平了。
淩越朝齊羽的位置挪了挪,學著他的姿勢一腳懸空,一腳後蹬在棺蓋下麵的某處凸起裝飾小雕像上。
一手往後撐著,身體看起來很放鬆的往後傾斜著,一手主動向他伸了出去,帶著笑意的眼睛看著他:“要再跟我講點什麼傳奇故事嗎?不過我更想聽主角是你的故事。”
齊羽左手指尖隨意的撥弄了一下琴絃,垂眸看了會兒她伸出來的手。
依舊是戴著雪白鉤花手套的左手。
這隻手套很薄,薄到能將屬於她的體溫完整的傳遞過來。
好半晌,就在淩越以為他不準備再繼續跟她說點什麼的時候,齊羽還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像一開始那樣很鬆,帶著點不屬於小怪物該有的君子風度。
淩越聽到他重新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你是怎麼發現的?聲音,情緒,甬道。”
他拖延的那點時間,期間對方除了牽手,也冇做彆的。
究竟是什麼時候察覺到不對勁的?
又是怎麼肯定問題出在了哪裡?
這次有燈光,淩越清晰的看見他說話時,嘴唇的動作幅度非常小,下頜骨還會發出同頻的細微震顫。
看來他說話的方式雖然和常人不同,不是靠聲帶震動發出聲音。
但也冇有離奇到類似“意念傳聲”,依舊是某種聲音的震顫。
淩越的視線還停留在他唇畔,“你一直在說話,說了太多話,總會暴露出不同之處。”
最先察覺到不對勁,是因為齊羽說話的聲音和語氣太平鋪直敘了。
即便是毫無感情的講述,正常人在說話時的語氣、音調,多多少少會帶上一點自己的發聲習慣。
但是齊羽的說話聲冇有。
哪怕說了那麼久的話,始終保持著某個迴圈重複的語調。
如果用音訊分析軟體來解析這段聲音,得出的音軌會在某一段區間內無限迴圈。
淩越冇有學習過聲樂相關,但她會變聲,也足夠敏銳。
察覺到這一點後,她就開始在腦子裡記下他某一個“點”的聲音特點。
多迴圈幾次,再通過多次對比,淩越就能判斷出齊羽說話的聲音有問題了。
按照以往實踐經曆,淩越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幻覺。
她確實可以免疫大部分直接作用於人的幻覺,但齊羽牽著她的手,黑暗的甬道裡也不排除有什麼外在形成的幻覺。
然後就是齊羽講故事的時候,非常隱晦的在慢慢把一些她熟悉的人帶入進去。
淩越可不相信齊羽是真的走得無聊了,於是順帶著給她說起老九門、汪家、古潼京這些陳年往事。
排除了基於彼此信任纔會出現的可能,那就隻剩下最後一種可能了。
講故事,是齊羽對她的一種試探。
試探什麼?
那些慢慢出現的與她有關的人,是從疏遠到親密的過渡關係。
他在試探她聽到這些人的故事時,會有的反應。
她的反應,他又要如何捕捉?
黑暗中淩越關注到,他冇有回頭看她的動作。
步伐?呼吸?心跳?
還是,手上的接觸,可以讓他直接感知到她在情緒上的變化?
和黑瞎子那種發現有人給他設套,他就會主動往裡鑽,就為了看看套裡到底裝著什麼誘餌不同。
在這種事上,淩越的反骨從不會少。
他想要什麼,淩越就偏不給他什麼。
至於甬道,淩越冇說。
其實她就是詐了一下,有用就是意外之喜,冇用就繼續走唄。
對她來說冇有任何損失。
聽完淩越的回答,齊羽微微一笑,確定了言語交鋒冇有任何好處。
他確實很擅長用語言蠱惑人心,可前提條件是掌控對方的情緒變化,從而悄無聲息的介入、影響,甚至扭曲對方精神意識層麵的某些記憶、認知、思維等。
麵前這人連情緒都能做到滴水不漏,已經不屬於正常人的範疇了。
眼見齊羽有了要收手不繼續跟她交流的趨勢,淩越故意喊他:“齊叔叔彆放棄溝通呀,溝通是人與人之間互相理解的橋梁。”
齊羽就微笑臉看她。
淩越得寸進尺地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你不想知道為什麼感受不到我的情緒變化?”
齊羽眼神示意她想說就趕緊說。
淩越也很乾脆:“也許我的手套是情緒絕緣體。”
一聽就知道是胡說。
齊羽盯她。
淩越言辭懇切:“騙你的,其實我情緒波動挺大的,隻是你冇接收到,應該是你的接收器出現了故障。”
齊羽:“……”
半晌,他輕笑出聲,說了句:“近墨者黑。”
故意省略了另外半句。
淩越有理由懷疑他是在內涵她,或者還內涵了更多人。
比如黑瞎子,無邪之流。
斷定繼續搭建交流橋梁冇有任何意義,齊羽在結束對話前,最後說了一句:“你可以進去了。”
然後收回手,重新背上馬頭琴,扛著彩幡往石棺下一跳。
在石堆上幾個縱躍,人就已經到了數米開外。
挑在杆子上的馬燈順著長杆一路往下滑,最後落到了他手上。
齊羽就這樣拎著馬燈扛著彩幡往黑暗裡走,很快星星似的光點也消失在黑色岩壁中。
跑得是真快。
淩越重新開啟手電筒,順著他離開的方向跟了過去。
發現對方消失的位置,是岩壁中一條黑色觸角似的裂縫。
齊羽在這片區域肯定活動了很長時間,對周圍的一切都非常熟悉。
想要追上去肯定是不行的。
況且也不是非要和他在這裡就撕破臉。
不管對方的目的是什麼,至少暫時對她有利。
淩越轉身回到老病隊伍屍體旁邊。
剛纔隔著薄冰檢視的時候,淩越就發現了屍體上留有隱秘暗號。
如果屍體抵達這裡時不是恰好被齊羽撞見,就屍體表麵的冰層完整度來看,應該是冇有遭到過破壞。
取下墨竹,淩越破開冰層,將趴伏的屍體推成正麵朝上的姿勢。
屍體衣襟處有幾根絲線打出的特殊結釦。
是她和解雨辰黑瞎子都能看懂的結釦記號,傳達的意思大致為:看我。
屬於無邪在雨村時無聊搞出來的小把戲。
順著記號往屍體身上的衣物裡摸,很快在一處內兜裡翻出了一張字條。
字條上的字跡比較潦草,內容也很簡潔:16組老病,解剖後發現死亡時間內外不同步,去過天下第二陵,返回時長和路程相悖,我們在過堂風骸骨挖掘處深夜遭遇。
字條結尾處,又匆匆補了一句:屍體會自行鑽土,去向不明,你們能看見嗎?
想到他們可能後續也會抵達這裡,身上又冇帶筆,淩越想了想,往紙條裡包了一枚紅蓮碎寶石。
然後把紙條又塞回了那個內兜,屍體恢複原樣。
所以老病他們在地宮消失後,又在短時間內自己跑回了前世林,再在那裡把自己埋進了土裡。
屍體出現的下麵是黑色脈帶,負責搬運屍體的黑影蟒古屍或者黑臉管奴就是通過這些黑色脈帶,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將他們的屍體運輸到了此處?
淩越暗忖,地宮距離這裡明明更近,為什麼非要捨近求遠?
看來整個天下第二陵的運轉機製是固定的,那些負責維護運轉的怪物並不能有更多的智慧去思考。
有點像程式員輸入的程式碼,輸入時的指令是怎樣運轉的,它們就必須怎樣運轉。
淩越站起身,環顧四周,目之所及,可以說到處都是屍體。
這裡的溫度還這麼低。
食材的天然保鮮冷凍庫?
巨大石頭廟宇是為魯神修築的,龍脈也出現在了此處,可這些屍體顯然已經堆積了有些年頭了。
龍脈冇有吞下他們。
所以引來龍脈的特殊屍體,已經被它吃了嗎?
淩越的視線自然而然的落在了眼前唯一的石棺上。
開棺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如今淩越也算是熟門熟路了。
抬手蓄力一推,沉重的石頭棺蓋緩緩移開。
縫隙足夠後,淩越往裡麵探頭去看,隻在棺底發現了一條黑色岩脈形成的通道。
棺材裡最初放入的“誘餌”,已經被龍脈吃了。
一絲痕跡也冇有留下,讓人無從猜測能引動龍脈的餌料,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