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厚重的雲層被帶著雪山氣息的風推動著掠過,上一刻還高懸的明月消失不見,白濛濛薄紗似的月光也被濃稠的黑暗侵蝕。
在絕對的幽暗中,站在淩越對麵的解雨辰清楚的看見她金色的豎瞳彷彿受到驚嚇的貓科動物,驟然緊縮的下一瞬,又迅速擴散,化作圓瞳。
如野獸般在黑暗中散發的瞳孔微光,也隨之消失不見。
解雨辰的心被猛的一撞,他意識到剛纔淩越身上出現的變化,恐怕和之前的幾次,又有所不同。
或許他也逃不過年齡的魔咒,開始變得不喜歡“改變”了。
特彆是這種他完全無法涉足,甚至連去瞭解都做不到的“改變”,這讓他心頭惶惑,極其缺乏安全感。
無可奈何的情緒緊攥住他的思緒,讓他一時連手腕上的疼痛都徹底忽視了。
好在三人一起行動的時候,因為黑瞎子的眼睛問題,如非必要,淩越和解雨辰都會默契的關掉過於明亮刺眼的照明裝置。
隻剩衝鋒衣上用於夜間行動時看見彼此所處方位的類似指示燈的發光鈕釦。
這會兒隊伍裡的其他人都在周邊檢視有冇有其他人工建造的痕跡,這裡隻有他們三個。
淩越的變化很短暫,解雨辰第一個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就下意識伸手去拉她。
然後就發生了被淩越攻擊的意外。
黑瞎子及時擋了一下,扣住淩越肩膀和手腕準備強行控製住她時,淩越已經恢複過來。
她像是受了重擊,臉色瞬間蒼白,身形踉蹌著往後退。
黑瞎子的動作順勢變作支撐,按著她肩膀讓她倚靠在自己懷裡。
淩越這才穩住了身形,腦海中一股劇痛似山呼海嘯,來得洶湧,去得迅疾。
等她側臉忍耐的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前的世界才從漿糊似的晦暗旋渦中恢複過來。
這一刻,冥冥之中傳遞來的感應讓她轉頭看向遠處的雪山。
此時他們距離雪山已經不算特彆遠了,所在的角度能看見雪山上半截已經化雪的另一麵。
恰好月光被烏雲推擠著一點點過度到雪山的方向,讓它的陽麵一半在黑暗中看不清晰,一半依舊在月色下顯露著斑駁積雪反射出的散漫朦朧的光暈。
即便看不分明,也已經知道那些光暈中切割出的大麵積黑暗,是裸露出來的雪山本體的黑色岩石。
既像鄭保三身上大麵積潰爛的傷口,又像祖宗神像上黑色的黴斑。
——那是異常能量長期浸染和侵蝕的痕跡。
積雪之下,聳立在那片草原上的整座山都是黑色岩體結構。
所以它並不是真正的山,而是……
“小阿越,剛纔發生了什麼?”掌心帶著乾燥的溫熱貼在她臉頰上,喚回了淩越有些怔愣的思緒。
淩越收回視線,緩緩沉澱下情緒,小幅度的歪頭,臉頰在他掌心輕輕壓了一下。
這才轉而看向解雨辰還在滴血的手腕。
雖然光線太暗,看不清傷口,但血的味道依舊縈繞在鼻息之間。
不知道是剛纔她的身體產生的異常,還是進入這裡後解雨辰身上確實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淩越敏銳的察覺到他的血液裡,似乎多了一絲腥甜。
從腰包裡摸出止血藥,淩越側身,藉著不遠處其他人那邊灑過來的手電餘光,伸手撈起解雨辰受傷的手腕,一邊低頭給他上藥,一邊輕聲道:“那座雪山是被引來的。”
那座黑色的山,就是它顯露出來的形式。
解雨辰垂眸安靜的看著她的動作,等她用繃帶給他纏好,他才抬眼看她,猶豫再三,還是冇有追問她眼睛的事。
黑瞎子問的問題她冇有正麵回答,要麼是她也無法給出答案,要麼她有彆的思慮。
三人一時沉默。
直到淩越給解雨辰包紮好傷口,收了藥瓶和繃帶,低頭抬手看著剛纔她指尖上沾染的血跡。
然後出人意料的將指尖的血漬送進了嘴裡。
黑瞎子和解雨辰臉色微變,眼神裡透露著緊張,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渾身肌肉都繃緊了,兩人的站位有了細微的變化,一前一後半圍攏著,一副隨時可以動手竭力壓製她的姿態。
淩越對此毫無反應,隻是唇齒輕輕咬著食指,舌尖久久停留在指尖。
半晌後,她放下手,若有所思地看著解雨辰,心中喟歎呢喃:祭品。
“如果不出意外,進入這裡的所有人,身體都已經發生了不同程度的改變。”淩越出聲,正常的神態和語氣,讓黑瞎子和解雨辰都鬆了口氣。
淩越繼續說:“張家監控人說過,過了那片小樹林,就不能再走回頭路,否則黑暗中的東西會出手。”
她在提醒解雨辰,之前和娜仁托婭那支小隊的人簽訂的合約,是抵達黑燈海後,他們就可以返程結束這趟雇傭任務。
解雨辰對此顯然也有考慮,“我會讓他們留在一個地方搭建哨站,等到我們找到其他離開的途徑,再讓他們以前進的方式離開這裡。”
隻要不走回頭路,應該就不會觸發這種機製。
一直冇吭聲的黑瞎子抓住淩越的手,下頜線繃緊,做了個很輕的深呼吸,然後看著她直接問:“淩越,你要走?”
他幾乎冇有這樣喊過她的名字,這算是淩越第一次見到黑瞎子泄露幾分真切的怒意。
淩越不想說得太直白,“這應該是我們的默契。”
如果她再出現剛纔那種情況,他們很可能在喚回她神智之前,就全被她殺死。
這絕不是她想要的結果,也不應該是他們的結局。
黑瞎子渾身繃緊的肌肉微微發顫,緩了好幾秒才能正常開口說話:“什麼默契?明知道你現在不對勁,還要把你丟下的默契?淩越!”
他已經氣到說不出話了!
說到後麵,黑瞎子冇控製好情緒,聲音有些大,引來了其他隊員的關注。
解雨辰抿唇,抬手拍了拍黑瞎子肩膀,轉頭對淩越低聲說:“因為不好控製就放開所有束縛,隻會讓事情變得徹底失去控製,淩越,這確實不是我們應該有的默契。”
他想了想,接著說:“如果失控的是我們……”
淩越實事求是:“不一樣,我可以做到的事,你們做不到。”
黑瞎子都被氣笑了,笑完了偏偏又找不到能反駁的話。
解雨辰也差點一口氣噎得上不來。
兩人沉默不語。
三人一時又僵持不下,氣氛變得凝滯沉重。
淩越垂眸,放緩了語氣:“我隻是有一點懷疑需要點時間去證明。”
她反手握住黑瞎子的手,指腹在他掌心摩挲,又抬頭看解雨辰,聲音輕得像泡沫,一陣風就能吹散:“我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