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過去（二十五）
張小官壓根沒去管張海客那在一旁哼哼唧唧的動靜。他和張海杏自顧自地在桌邊坐下，姿態閑適，彷彿身後那個表現得快要斷氣的人並不存在。
可身後的張海客見無人捧場，戲癮反而更足了。
他先是誇張地捂著胸口，順勢往牆上一靠，雙腿一軟，演出一副油盡燈枯、隨時要羽化登仙的模樣。
“罷了……終究是錯付了……\"他聲音虛浮，氣若遊絲，眼神卻還要透過指縫，賊溜溜地觀察著前麵兩人的反應。
見兩人連眼皮都沒抬，他又瞬間切換了形態，雙手抱頭開始哀嚎，甚至還要假意抹兩把並不存在的眼淚，哭訴著未來“保姆生涯”的悲慘。
這一通行雲流水的“垂死掙紮”，硬是把原本凝滯肅殺的空氣攪得生動起來。直到他自己都覺得演過癮了，才猛地收聲，挑眉看向那兩人的背影，眼底滿是笑意，又忍不住“噗嗤”一聲漏了氣，趕緊捂住嘴，肩膀再次劇烈抖動起來。
對於這位“好哥哥”時不時抽風般的吵鬧，他們早就習以為常了。
在心緒平復後的他倆眼裡，這不過是背景音罷了，就像窗外的風聲蟬鳴，左耳進右耳出，完全乾擾不了半分心緒。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隻剩下張海客偶爾壓抑不住的悶笑聲，和張小官指尖輕叩桌麵的節奏聲——篤、篤、篤，沉穩而規律，彷彿在敲打著某種無聲的節拍。
張海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卻落在對麵神色平靜的少年身上。她猶豫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似乎在斟酌措辭。
看著眼前這張雲淡風輕的臉，張海杏心裡的無奈壓都壓不下去。
剛才高台上那一出“神遊天外”，外人看著是深不可測，可她太清楚這小子骨子裡是個什麼德行了——那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甩手掌櫃”苗子！
他根本不在乎什麼權謀算計，也不喜歡那些繁文縟節。要是真由著他性子來，過不了多久，族裡就得亂成一鍋粥。
腦海裡瞬間浮現出張瑞雪那幫老古董被逼瘋的畫麵：一群年紀最少一百五六的族老，在麵對張小官時，燃起了對張家前途前所未有的高期待。他們幻想著這位新主能凝聚散亂的人心，帶領家族走向新高度。結果呢？發現自己想象中的未來族長，其實是個我行我素、對家族事務壓根不上心、窩在一個地方就能呆到天荒地老的“紮手”人物。
特別是這個人，表麵看上去老老實實按規矩來，實際上卻能迷路迷到祠堂，然後直接不管不顧地在那裡過夜！
天知道，當初她和她哥找到這人時有多窒息！那可是供奉祖先牌位的祠堂啊，這人怎麼敢的？居然敢在那兒打地鋪睡覺！
從那時起，她們兄妹倆就知道張小官的實力絕對很強——畢竟這是個能躲過張家巡查組、在禁地安然入睡的狠人。
但這人底子裡就不是什麼循規蹈矩之輩，權欲也低得可憐。不然也不會回家一個月了，還是個透明隱形人。
到時候，那幫老頭子發現此人的真麵目，肯定要把賬算到她和張海客頭上，覺得是他們把新主帶歪了，沒教導好。
不行，這話必須得說透。不能讓他真以為坐上這個位置也能像往日那般得過且過。
得讓他明白，哪怕隻是裝裝樣子，也得把這齣戲唱下去。不然最後收拾爛攤子、被族老們唸叨到頭禿的，還是他們這幾個親近的人。
唉，明明是他當族長，怎麼感覺倒黴的還是我和張海客？這苦命保鏢兼保姆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想到這，張海杏無奈地嘆了口氣，終於開了口，聲音放緩，帶著幾分無奈和操心：
“以後啊……\"她特意拖長了語調，試圖引起對方的重視，“你也瞧見剛才張瑞雪那臉色了，還有底下那幫人的眼神。從今兒起，張家這幾百號人，明裡暗裡的眼睛可都死死盯著你呢。”
她頓了頓，見張小官隻是淡淡抬了下眼，便索性把話挑明瞭說：
“我知道你煩那些彎彎繞的規矩，也不想被破事兒纏身。但既然坐了這個位置，有些場麵話、有些不得不做的樣子，你還是得學著應付一下。哪怕就是裝裝樣子，也能讓那幫族老少掉幾根頭髮，省得他們天天琢磨著怎麼‘教’你做人，煩都煩死你。”
說到這，她忍不住瞥了一眼還在傻樂的張海客，嘴角抽了抽，又補了一句大實話：
“再說了，你要是真不管不顧，由著性子亂來，最後頭疼的可不止是那幫老頭子。我和張海客也得跟著遭殃——畢竟，今天除你之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我和我哥。你也知道那群瘋子，哪怕重新套上了韁繩，可也都是些厲害角色。暗地裡使的絆子，我兩也沒臉叫你做主，隻能自己硬扛。”
“嗯。”
張小官靜靜地聽著，手指也停下了輕叩桌麵的動作。
他抬起眼簾，那雙原本空茫的眸子裡此刻沉澱著一種罕見的認真，目光清澈而堅定。
“我會做好的。”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我行動前就想好了。張家，是家。”
雖然他回來沒多久，但他確實是認同張家的。
張家沒有過多的溫情，甚至有些冷血殘酷，可它也確確實實地、平等地庇護著所有流落在外的張家人。
張家人“傲”，可這份“傲”卻是憑自己本事得來的，不依附權貴，不卑躬屈膝。
對於族人，他們也有屬於自己獨特的關心方式——沉默卻厚重。
他雖然因為身份特殊曾被同齡人排斥，可卻也沒有受到真正的薄待。該有的待遇都有，就連葯浴等特殊物資也並未因他的“邊緣化”而削減分毫。
在這個冰冷的家族裡，他感受到的是一種無需言說的歸屬感。
既然是家，那身為家人，護著它，便是理所應當。
他知道自己的性子其實並不適合坐在這個位置上。
他生性喜靜，厭惡繁文縟節，更對那些勾心鬥角的權謀算計提不起半分興趣。若是按本心，他更願意找個無人知曉的角落，看雲捲雲舒，聽雨打芭蕉，任歲月在指尖靜靜流淌。
可既然選擇了站出來，那麼，那來自族人們一份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期許，以及那個位置所承載的血色責任，他便絕不會推脫半分。
哪怕肩上的擔子重如泰山，可以壓得脊樑微彎，可他有自信，自信自己可以穩穩地扛住了這份重量，站得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至於張海杏那些未說出口的擔心——怕他被那個位置困住靈性，怕他到時候一個不小心成為張家分崩離析的替罪羊……——他都懂。
少女眼中，全是**裸袒露出的對他的關懷。
可是……
張小官垂下的眼簾微微一顫，長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下一秒，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倏地閃過一絲極難捕捉的狡黠，如同暗夜中劃過的流星，快得連張海杏都未察覺，便又被他那一貫的平靜所遮掩。
誰說族長就要事事親力親為，累死累活地當個全能保姆了？
他在心中輕笑一聲，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張海杏在“上位者”這方麵的天賦，確實比不上張海客那個“戲精”。
瞧瞧，張海客這個“明白人”，此刻還在角落裡樂此不疲地自娛自樂，把一場嚴肅的政治清算後的餘波，硬生生演成了單口相聲。
偌大一個張家，藏龍臥虎，多的是擅長處理瑣事、精通人情世故的人。
張瑞雪也好，其他族老也罷，乃至像張海客這樣看似不著調實則心思縝密的人，都是這架龐大機器上不可或缺的齒輪。
要是真的啥事都要族長親自動手，那歷代族長估計死了都得被接任的繼承人從張家古樓的棺材裡拉出來繼續公幹。
張小官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頂，望向了遙遠的雪域，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而遼遠。
哪怕他回到張家不久，可也明白，張家，不能散。
在他看來，張家就像是一艘航行在驚濤駭浪中的巨型古船。
可這艘船太過特殊，也太過誘人。
因為船上載著的，不僅僅是血脈獨特的族人，更是外界無數勢力夢寐以求的“長生”活體。
張家人那近乎妖孽的特殊體質——漫長的壽命、強大的恢復力、麒麟血的神異，在世人眼中，就是一塊塊散發著致命香氣的\"唐僧肉\"。
不說史書上無數雄才偉略的帝王，隻要是有幾分權勢的，有幾個不追求長生的？
張家，雖說不是永生不老，可卻也是實實在在的長生者。哪怕是血脈微弱者，在沒有外界乾預下，隨隨便便兩百來歲不在話下。更別說族中“麒麟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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