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過去(二十四)
張瑞林那斷斷續續的供罪聲,終於像是被掐斷了咽喉的破風箱,徹底停了下來。
廣場上隻剩下因為供詞微微加重的呼吸聲和一絲絲壓抑不住的,對參與者的絕對殺意,死寂重新籠罩了一切。
高台之上,張小官那雙原本空茫如霧、彷彿神遊天外的眸子,在這一刻緩緩聚焦。
他眼皮微抬,長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原本渙散的瞳孔深處,瞬間凝結出一抹如寒潭般深不見底的冷冽。
他並沒有立刻開口,隻是微微側過頭,目光像是一把無聲的軟刀,慢條斯理地刮過台下每一張臉。
那張稚嫩的臉龐上沒有任何錶情波動,既無憤怒,也無悲憫,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他就那樣靜靜地端坐著,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著扶手,看似慵懶隨意,卻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彷彿一隻正在審視獵物的幼獅,雖未露爪牙,卻已讓周遭空氣凝固成冰。
這一眼,彷彿無形的重鎚砸落。
台下的張家人敏銳至極,幾乎是瞬間便察覺到了家主視線的轉移。
那種被頂級掠食者鎖定的本能,讓所有人的脊背都不由自主地綳直了一瞬,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無需多言,人群中瞬間炸開一片忙亂卻有序的影動。
剛才還混作一團的人群迅速分流:那些剛剛被指認的罪人,麵色慘白如紙,雙腿發軟,被人像拖死狗一樣粗暴地拽到一旁,按在地上動彈不得,眼中滿是絕望的死灰;
而洗清嫌疑者則如蒙大赦,紛紛後退幾步,自覺地在空地中央劃出一道涇渭分明的界線。
可無論如何,他們都是沉默的。
片刻之後,塵埃落定。
所有人整理好衣冠,收斂起身上的戾氣,齊刷刷地抬起頭,目光如炬,匯聚於高台那道尚且年幼的身影上。
數百雙眼睛裡,此刻隻剩下了絕對的服從與等待裁決的緊張。
“都清楚了麼?”
帶著幾分未脫稚氣的平淡聲音響起。
張小官嘴唇輕啟,語調不高不低,沒有什麼起伏,就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一般隨意。
然而,當他說話時,那雙漆黑的眸子卻死死鎖住眾人,眼底沒有絲毫笑意,隻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與威嚴。
那聲音奇異地穿透了廣場上的每一寸空氣,清晰地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震得人心頭微顫。
“是!”
整齊劃一的回答聲浪轟然炸響,如驚雷滾過地麵。
話音落下,所有人垂首斂目,再次陷入沉默。
他們習慣了壓抑情感,哪怕是這種時候。
就在這片肅穆的死寂中,最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踏了出來。
是張瑞雪,現任大族老,主管族內大小事務的核心人物。
他步履沉穩,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一般精準,走到人群最前方站定。他麵容古井無波,那雙閱盡滄桑的眼裡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那是羞愧、擔憂,還有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這件事,他確實不知情。
張瑞林都把手伸到家族根本上去了,他這個掌管全域性的大族老居然不知道,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他本應該是張家除了族長外知道最多的那個。
在張家,“不知情”從來不是免死金牌,反而是極大的罪狀——失察之罪,便是瀆職。
作為大族老,眼皮底下出了這等爛事,哪怕他未曾參與半分,單是這份“不知情”,就足以讓他背上沉重的枷鎖,甚至,這次“不知情”的代價足以讓他以死謝罪。
張瑞雪微微低下頭,雙手交疊於身前,姿態恭順到了極點,他在等待審判的降臨。
他知道,接下來少年家主的每一句話,都將決定他在族中的未來,甚至是生死。
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欣然接受。
而高台上的張小官,依舊保持著那副支頤靜坐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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