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十枚銀元接連飛出去,落在牛壺腳邊的泥地上,滾了半圈才停住。“十天。”,“今天也算裡頭。。”,視線從五張臉上慢慢刮過去,“還有彆的要講麼?”,最後都搖了頭。“那就散了吧。”,“明天天亮,老地方見。”,很快消失在漸深的暮色裡。,隻聽著遠處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明天他們會不會來,來了又會帶著什麼心思,都是說不準的事。,涼颼颼的。,牛壺就被屋外那陣粗嘎的笑聲攪醒了。,聽著那幾個弟兄在院子裡肆無忌憚地嚷嚷。
“老大,咱真得去給那姓白的小子賣命?”
一個沙啞的嗓子拔高了調門,“他那錢袋子,鼓得跟什麼似的,咱伸手就能撈過來,何必費這勁?”
“就是,”
另一個聲音立刻接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瞧他那身板,風一吹就能倒,還想學佛爺當年的派頭?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佛爺來常沙那會兒,身後可是跟著一幫硬茬子的。”
第三個人嘿嘿低笑,語氣裡摻著算計,“這倒也好,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嚐嚐世道滋味,給他上一課。”
牛壺冇急著出去。
他靠在床頭,手指無意識地搓著粗糙的被麵。
那幾個人說得興起,彷彿白景已經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
可他心裡總懸著點什麼。
那姓白的年輕人,眼神太靜了,靜得不像個不知深淺的雛兒。
敢獨自攬下夾 的活兒,還敢開出雙倍的價碼,若說手裡冇點真東西,誰信?更何況,這次牽線的是八爺——九門裡的人。
八爺雖明說了白景並非九門中人,可既然肯出麵搭橋,這裡頭的深淺,就值得琢磨。
院子裡,催促的喊聲又響起來。
牛壺抹了把臉,掀開被子下床。
推開門,濕冷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隔夜泥土的腥氣。
那四個弟兄聚在井邊,見他出來,嬉皮笑臉地圍攏。
“大哥,磨蹭啥呢?再不去,肥羊該等急了。”
牛壺冇接話,目光掃過他們寫滿貪慾的臉。
這些人的心思,他看得透透的。
白景那鼓囊囊的錢袋,早成了他們眼裡的肥肉。
若不是顧忌著八爺的麵子,恐怕昨天見麵那一刻,刀子就已經亮出來了。
也好。
牛壺繫緊衣襟的釦子,心裡那點猶豫反而淡了。
他們要貪,就由他們去貪。
貪念越重,他日後要做的事,良心上的坎兒就越容易邁過去。
自古用藥用毒,本就是一念之間的事,端看人把心思放在哪頭。
他牛壺在這行當裡摸爬滾打這些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麪糰。
“走吧。”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讓那四人的喧嘩靜了一瞬。
一行人出了院門,踏著青石板路上未乾的露水,朝約定的地方走去。
巷子兩旁的屋簷低垂,光線晦暗,將他們的身影拉得細長而扭曲。
腳步聲在寂靜的清晨裡顯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緊繃的鼓麵上。
走在前頭的老二回頭,咧開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大哥,你說那白小子,這會兒是不是正做著發財夢,等著咱們去給他賣力氣呢?”
牛壺看著前方巷口透出的一線天光,冇回答。
他心裡盤算的是另一件事:白景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底下,究竟藏著什麼?而他們這群各懷心思的人,走向的究竟是黃德澗的荒山野嶺,還是彆的什麼地方。
庭院裡,白景閉著眼靠在竹椅上。
晨光從屋簷縫隙漏下來,在他衣襟上切出幾道細長的光斑。
昨夜熬了一宿,桌上那些小瓷瓶此刻正靜靜立在木匣裡——十種不同的粉末與丸劑,都是按古醫方調配出來的玩意兒。
藥毒本同源,這話他向來深信不疑。
外頭隱約傳來腳步聲,雜亂得很。
白景冇睜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五個人到底還是來了。
城裡近來不太平。
八爺的地界要是傳出客人被劫的訊息,往後這招牌可就難掛了。
江湖人活的就是張臉皮,誰壞了規矩,等於當眾扇主事者的耳光。
昨晚有人來遞過話,語氣裡藏著刺:“在城裡,彆讓那位出事。”
話冇說透,但意思誰都明白——要動手也得等出了城。
白景嘴角動了動。
他其實盼著那幾位能鬨出點動靜來。
新製的藥總得找人試試效果:讓人發笑的、疼得打滾的、四肢僵麻的、昏睡不醒的……每樣都備了些。
瓷瓶貼著綢布放進暗袋時,觸感微涼。
腳步聲停在院門外。
白景終於睜開眼,看見五條影子斜斜投在青石板上。
他慢慢坐直身子,袖口垂下來遮住了手腕。
“幾位來得早。”
他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為首那人咧了咧嘴,冇接話。
五雙眼睛在他身上掃來掃去,像在掂量什麼。
白景也不急,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壺,往空杯裡注水。
水聲嘩嘩的,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響。
他知道這些人肚子裡揣著什麼念頭。
昨夜城裡傳話的那位特意囑咐過“彆在城內生事”,可出了城呢?話冇說。
有些事不必說透,留個縫兒,該鑽的人自然會鑽。
白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水溫剛好,帶著點陳年普洱的土腥味。
他放下杯子時,袖袋裡的瓷瓶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極細微的叮聲。
那五人互相遞了個眼色。
白景裝作冇看見,轉頭望向院牆外探進來的槐樹枝。
葉子被晨風吹得翻過來,露出灰白的背麵。
“東西都備齊了?”
站在最右邊的瘦高個突然開口。
“齊了。”
白景答得簡短。
他起身走向屋內,袍角帶起一陣風。
那五人跟進來,腳步聲在石板地上拖出長短不一的迴響。
木匣擺在八仙桌正中。
白景掀開蓋子,露出裡頭十個拇指大小的瓷瓶。
瓶身素白,冇貼標簽,隻在瓶底用硃砂點了不同的記號——圈、點、叉、豎,像某種密文。
“每樣功效不同。”
他指尖掠過那些瓷瓶,“用時得看清記號。”
瘦高個伸手要拿,白景卻先一步合上了匣蓋。”出城再驗不遲。”
屋裡靜了一瞬。
五個人圍在桌邊,影子在牆上疊成一團濃墨。
白景能聽見他們粗重的呼吸聲,混著窗外早起的雀鳥啼叫。
他知道這些人忍不了多久。
昨夜傳話的警告像根繩子勒在他們脖子上,可繩子另一頭拴著的 實在太重——重到讓人甘願冒險。
白景甚至希望他們早點動手。
那些藥在瓷瓶裡悶了一夜,也該見見光了。
瘦高個忽然笑了:“白老闆想得周到。”
話是這麼說,眼神卻飄向同伴。
白景裝作整理衣袖,手指在暗袋外按了按。
瓷瓶堅硬的輪廓隔著布料抵在掌心。
該出發了。
牛壺的手下湊近半步,指尖在喉結處輕輕一劃。
他冇應聲,隻盯著那年輕人走遠的背影。
挎包在對方肩側晃著,布料磨出細碎的窸窣聲,漸漸融進林子裡去。
西北邊的天壓著鉛灰的雲,風裡有股陳年落葉漚爛的甜腥氣。
“跟上去。”
牛壺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隊伍動起來,靴底碾過碎石。
有人啐了口唾沫,黏糊糊落在苔蘚上。
他們這行當裡,嘴上喊“先生”
的,多半骨頭最後都埋在彆人挖開的坑裡。
黃德澗那地方——他當然熟。
山脊像嶙峋的脊椎骨突在霧裡,水是墨綠色的,貼著崖腳慢吞吞流。
前年他在那兒撬開過一座磚室墓,棺槨早就朽了,隻剩幾枚銅錢黏在淤泥底,摸上去冰涼紮手。
那小子選這麼個地方,是蠢還是裝?
“補給各自帶齊了?”
走在最前頭的人忽然停步,冇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後麵有人悶悶應了聲:“都揣著呢。”
“自己的份自己管好。”
年輕人繼續往前走,步子冇亂,“餓死了彆怨路遠。”
牛壺腮幫子緊了緊。
他想起揹包裡那包硬得像石頭的烙餅,還有半壺發澀的井水。
確實冇多備——誰樂意分給個不知底細的生瓜蛋子?可這話被對方先撂出來,就像早看穿了他們那點肚腸。
林越來越密,光線被枝葉切得稀碎。
約莫走了兩個鐘頭,前頭傳來水聲,不是溪流,是某種更深沉的、從地底下滲出來的迴響。
年輕人蹲下身,手指 腐殖土裡,撚了撚,又湊近鼻尖聞。
“轉向,往左。”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繞開那片沼澤。”
“你怎麼知道——”
有個愣頭青剛開口,就被牛壺瞪了回去。
但年輕人回答了,語氣平得像在說彆人的事:“鳥叫不對。
畫眉這時候該在向陽坡上,這兒太靜了。”
他頓了頓,補了句,“而且土是腥的,底下有爛透的東西。”
隊伍沉默地拐了方向。
牛壺瞥見那小子側臉,汗沿著鬢角滑到下顎,亮晶晶一道。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下坑的自己,也是這麼繃著背,假裝老練,其實手心裡全是冷汗。
可那雙眼不一樣。
太靜了,靜得像兩口枯井。
天黑前他們在背風坡紮營。
冇人說話,隻有金屬扣碰撞的叮噹聲,和粗重的呼吸。
年輕人獨自坐在離火堆三丈遠的石頭上,從包裡掏出個油紙包,慢條斯理地啃著什麼。
香味飄過來——是醬肉,醃得透透的,混著香料被火一烘,勾得人胃裡發空。
牛壺嚼著自己的乾餅,喉嚨乾得發疼。
他盯著那背影,忽然覺得,也許這趟去的不是黃德澗。
或者說不止是。
遠處傳來夜梟的啼叫,一聲,兩聲,裂帛似的撕開夜幕。
年輕人抬起頭,望向聲音來處,許久冇動。
火光在他瞳仁裡跳,像兩簇不肯熄滅的餘燼。
“睡吧。”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明天要趟水。”
牛壺躺下時,手按在腰間的 柄上。
皮革被體溫焐得發軟,刃口貼著布料,透出隱約的寒氣。
他閉上眼,聽見那小子還在輕輕咀嚼,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像在數著什麼倒計時。
牛壺那副拿腔拿調的嘴臉,擺明瞭是在給隊伍裡那位年輕領頭的添堵。
規矩從他嘴裡吐出來,每個字都裹著一層酸溜溜的刺。
這種人最難纏,麵上跟你論章法,背地裡卻專挑軟處下陰招。
若真是個尋常十六七歲的少年郎,怕是早被這番作態激得血氣上湧,甚至要攥緊拳頭了。
可白景隻是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腰間,那裡硬邦邦地彆著十個不起眼的小瓷瓶。
瓶子裡裝的東西,他自己心裡清楚。
善意?他此行本就不是來施捨善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