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或歪站著，目光都聚了過來，沉默裡帶著某種掂量的意味。。，白景合上了手中那本邊角磨損的舊書。，像一尊守夜的雕塑。，他的腳步幾乎丈量了整座常沙城。。，無數草木性狀與人體經絡的圖譜湧進腦海，彷彿有雙手將數百年的醫家心得直接刻入骨髓。，再睜開時，目光掃過牆角藥櫃上那些模糊的標簽，竟能憑空推演出幾味失傳方劑的君臣佐使。。、空氣裡浮動的塵土、拳頭撞擊木樁時沉悶的迴響——這些場景重複出現，細節卻各不相同。、那些老拳師鬆弛的眼角皺紋裡，拾取散落的招式軌跡。，更有浸泡藥湯時麵板傳來的刺痛感，以及呼吸間那股沿著特定路徑遊走的熱流。，他卻像拚湊古陶片般，在腦中複原出完整形貌，又親手調換了其中幾塊碎片的位置。、潮水和貨物黴變氣息的糾纏。，看苦力們弓著背搬運箱籠，看商賈們捏著袖口低聲交談。
風吹過耳際時，某些畫麵毫無預兆地浮現：黑暗甬道裡燭火晃動的角度，泥土下器皿表麵的紋路觸感，鑒定時指尖摩挲器物邊緣的微妙差異。
十年光陰才能積攢的經驗，此刻壓縮成潮水，漫過意識的淺灘。
還不夠。
他對自己說。
但應付即將到來的局麵，這些籌碼已能穩穩壓在掌中。
身體深處某種平衡被打破了，又重建。
骨骼似乎更密實，視線掃過街對麵幌子的速度比三天前快了半拍，甚至能清晰聽見隔牆傳來的、茶壺水將沸未沸時細碎的嘶響。
他在心裡喚了一聲。
幾行字跡浮現在視野深處，如同水底漸漸顯形的碑文。
行走世間的名姓：白景
光陰刻度：十六載／另有十二載懸而未落
拳掌所能承載的勁道：十五鈞
步履轉換之迅疾：十五瞬
筋骨氣血之根基：十八重
神思明澈之度：二十二縷
與生俱來之能：凡過眼者，皆烙印不滅
隨身之物：一紙證明常沙城接納此身的文書
藥湯的熱氣還在麵板上蒸騰，每一寸筋骨都像被重新鍛造過，酸脹裡透著舒展。
他剛收住拳勢，汗珠順著脊線往下淌。
錢。
這個字硌在心頭，比練功後的疲憊更沉。
往後需要的藥材隻會更貴，效力卻要打折扣。
得尋條來錢的活路了。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阿福側身進來，身後跟著五條漢子，把門口的光堵得嚴嚴實實。
人往那兒一站，院子都顯得窄了。
“白爺，”
阿福臉上堆著笑，聲音卻有些飄，“八爺吩咐找的人，給您領來了。”
他拇指往後一撇，挨個點過去，“牛家三兄弟，宏、夏、壺。
馬家兩位，寶與和。
都不是門裡的子弟，可手上……多少有點真東西。
散人堆裡，也算叫得上號。”
他話尾拖得長，眼角餘光掃過身後那幾尊鐵塔似的影子，裡頭摻著點不易察覺的輕蔑，不是衝著他口中的“白爺”。
白景冇應聲。
他慢步走過去，靴底蹭著青磚，發出細微的沙響。
繞著那五人走了一個整圈，又半圈。
目光像刷子，從鼓脹的太陽穴刷到佈滿老繭的指關節，再從沉穩的站姿刷到刻意收斂的呼吸。
空氣裡除了藥味，又混進來汗味和塵土氣。
那五條漢子立在院中，個個肩寬背厚。
單是站著，衣料下繃緊的筋肉輪廓便透出分量。
能在閒散人裡掙出名頭的，手上總該有些真章。
白景掃過他們，至於阿福臨走時那副撇嘴模樣，他壓根冇往心裡去。
眼下這光景，能湊齊這樣五個人，已算難得。
他早盤算過，往後得拉起自己的班子。
雜七雜八的事體，總不能樁樁件件都親自沾手。
既是跨過那道界，又得了那東西傍身，若還事事親力親為，未免太不講究。
“人我瞧著行。”
白景將一隻早備好的布囊拋過去，沉甸甸的響動悶在裡頭，“照先前說定的數。
替我捎句話，謝八爺費心。”
阿福接了，手指一掂便知數目不差。
他跟著八爺年月久了，這場麵見得多，咧咧嘴又扯兩句閒篇，轉身就出了院門。
院子裡霎時靜下來。
日頭斜斜地切過屋簷，在地上拉出幾道長長的影。
隻剩白景，與那五個袖口磨得發亮、指節粗大的男人。
“幾位還冇用飯吧？”
白景臉上浮起笑，朝外頭擺了擺手，“不如尋個館子，坐下慢慢說？往後打交道的時候長，總得先熟絡熟絡。”
他話才落地，腳還冇邁開，五人裡便跨出一個。
那人站在最前，眉眼沉靜，像是拿主意的。
他伸手一攔，動作不大，卻穩得很。
“白先生，客套就免了。”
聲音不高，字字清楚，“我們為什麼來，您心裡明鏡似的。
很簡單，為錢財賣力氣。
有些話，還是擺在亮處先講明白，彼此都安穩。”
“哦？”
白景眉梢微微一動，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聽這話，牛兄弟是心裡有章程了。
說說看——我初來乍到，許多規矩，還得各位提點。”
白景冇把牛壺那幾句占便宜的話往心裡去。
年輕人嘛，嘴上討點彩頭，不算什麼。
“既然白先生是頭回打交道，”
牛壺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拉回正事上，“有些規矩得先擺清楚。”
他抬手指了指身旁兩個麵貌相似的漢子，又朝另一邊揚了揚下巴，“我們仨是親兄弟，那邊兩位姓馬。
大夥兒抬舉，讓我來說說我們的意思。”
“頭一件是工錢。”
牛壺的視線落在白景臉上，語速放慢了些，“按市價，我們五個每人每天一枚銅元。
您開的價是雙倍，那就是一天一塊大洋給我們五人分。
這數，對吧？”
白景點了點頭：“合理。
說下去。”
見對方認可，牛壺喉結動了動，接著往下講：“第二樁，乾這行當有風險。
我們能做的，隻是按您吩咐把事辦妥。
至於最後能撈著多少，那是您的運道，與我們無關。
我們隻拿事先說定的那份。”
“公平。”
白景的聲音很平靜，“該你們的，一分不會少。
我在八爺那兒存了筆錢，萬一我出了岔子，你們直接找他結賬便是。”
他頓了頓，“這些本就是行裡的老規矩，諸位應該都懂。”
或許是因為眼前這張臉太過年輕，又或許是他們覺得這雇主好拿捏，牛壺接下來的條件漸漸變了味道。
話越說越直白，幾乎是在明晃晃地告訴白景：我們不服你管。
牛壺話音落下的瞬間，白景的指尖在桌沿無意識地叩了一下。
木紋粗糙的觸感透過麵板傳來，混著屋裡陳年灰塵與劣質菸草混雜的氣味。
他抬起眼，目光從對麵五張臉上緩緩掃過，像在辨認某種陌生器物的構造。
“意思是，”
他開口，聲音裡聽不出起伏，“諸位覺得這趟活兒可能虧本，所以提前給自己留好了退路？”
屋裡靜了一瞬。
窗縫漏進的風吹得油燈火苗歪向一側，將幾道拖長的影子投在斑駁土牆上，晃動著，彷彿某種無聲的附和。
牛壺咧了咧嘴，喉結滾動了一下。”白老闆是明白人。
咱們這行，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總得先顧著命不是？錢少事險的買賣，犯不上。”
白景冇接話。
他垂眼盯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掌紋在昏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看藥鋪老師傅碾藥——那些曬乾的根莖在鐵碾槽裡被反覆研磨，起初硬韌，漸漸碎成齏粉，最後化作一抹辨不出原形的細末。
過程裡，碾子從不著急。
“接著說吧。”
他收回手，語氣像在問今日天氣，“第四條又是什麼？”
“得加個保底。”
接話的是邊上那個一直沉默的瘦高個，嗓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鏽鐵，“您是頭一回下地，規矩不懂，風險難料。
咱們兄弟不能白擔這份未知數。
萬一……裡頭情形不對，或者您判斷出了岔子，咱們折了人手，您得額外補償。”
補償。
白景在心裡重複這個詞。
油燈爆開一粒燈花，“劈啪”
一聲輕響，短暫地照亮了說話人眼底那點閃爍的光。
那不是商量，是攤牌。
五個人，五雙眼睛，此刻像極了墓道裡那些嵌在壁上的獸首銅環——沉默，冰冷，等著誰來扣響，或者被徹底砸碎。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明白了。”
白景站起身，木板凳腿在泥地上刮出短促的摩擦聲。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望向外麵沉得化不開的夜色。”錢不多，命要緊。
是該想周全些。”
風從破窗紙的窟窿鑽進來，帶著遠處野地濕泥和腐草的氣息，涼颼颼地貼在後頸。
他能感覺到那幾道視線釘在自己背上，帶著掂量，試探，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懈——就像獵手看見獵物踏入陷阱邊緣時，那種刻意放緩的呼吸。
白景冇轉身。
他的手指在窗欞積灰的木框上慢慢劃過，留下一道清晰的痕。
痕跡邊緣的粉塵細微地揚起，在昏黃光柱裡緩緩沉浮。
也好。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有些路，人多了反而絆腳。
有些鎖，鑰匙本就不該交給旁人。
“條款我都記下了。”
他最終開口，聲音平穩得像結冰的河麵，“既然各位把話擺得這麼清楚，那這一路，咱們就按‘清楚’的規矩走。”
他頓了頓，聽見身後有人挪動腳步的細微聲響。
“隻盼諸位，”
白景慢慢轉回身，目光平靜地掠過每一張臉，“每一步，也都踩在自己劃好的線上。
彆越界。”
屋裡隻剩下油燈燃燒的滋滋輕響。
牆上的影子不再晃動，凝固成一片僵硬的漆黑。
白景冇出聲，隻等著他們繼續往下說。
“頭回打交道，規矩我不熟，什麼擔保不擔保的也冇聽過。”
他眼睛彎成兩道細縫，目光落在牛壺臉上，又掃過他身後那四個站得筆直的人，“不過嘛，多聽幾句總冇壞處，您說是不是？”
牛壺往前挪了半步，嗓門壓得低低的：“白先生爽快。
您在八爺那兒押了東西，這我們知道，可押了多少，咱們底下人摸不清。”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下，“這趟差事要是拖得久，怕您押的不夠抵。
所以想求個情——工錢能不能先支一些？哪怕幾天也成。”
旁邊有人小聲補了句：“要是您嫌零碎麻煩，一次多算些日子也行，咱們不挑。”
白景眼皮垂了垂，從懷裡摸出個灰布袋子，在掌心掂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