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家老宅的清晨,總是被一層薄薄的霧裹著。
庭院裡的草木沾著水汽,石板路微涼,連風都慢了半拍,安靜得隻剩下簷角銅鈴偶爾一聲輕響。
整座宅子明明人聲錯落,僕從往來有序,可隻要一靠近蘇殃所居的院落,周遭便會自然而然地靜下來。
不是被勒令噤聲,是解雨臣周身那股沉鬱又溫和的氣場,悄無聲息地壓著一切喧囂。
蘇殃醒的時候,天剛亮透不久。
床榻一側早已空了,卻還留著一點淺淡的體溫,以及解雨臣身上獨有的、冷而清的香氣。
他沒有動,依舊靠著軟枕,目光淡淡地落在窗欞上,看著霧氣一點點被晨光啃噬。
昨夜被帶回解家,他幾乎一夜沒怎麼深睡。
不是不安,是不習慣。
不習慣身邊躺著一個人,不習慣呼吸之間全是對方的氣息,更不習慣一翻身,就會落入一個溫柔卻緊實的懷抱——
解雨臣沒有過分舉動,隻是安安靜靜地抱著他,像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力道輕得不會勒疼人,卻密得讓他逃不開。
蘇殃微微動了動手指,忽然聞到一絲極淡的甜香。
是從前給黑瞎子的那顆水果糖。
他自己都快忘了,身上居然還殘留著這麼一點淺淡的氣息。
下一瞬,臥室門被輕輕推開。
解雨臣端著一個白瓷托盤走進來,步履輕得幾乎沒有聲息,像一道從陰影裡漫進來的人影。
他換下了昨夜那身偏正式的衣裝,穿著一身月白常服,領口鬆了兩顆釦子,看上去溫和又慵懶,可那雙眼睛落在蘇殃身上時,依舊沉得發暗。
“醒了?”
他聲音很低,帶著晨起一點濕軟的啞,像梅雨天的霧氣,輕輕飄在空氣裡。
蘇殃沒有應聲,隻是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
解雨臣也不惱,緩步走到床邊,將托盤放在床頭小幾上。
碗裡是溫熱的清粥,配著兩碟精緻小菜,香氣清淡,完全是蘇殃偏愛的口味。
“先吃點東西。”他伸手,很自然地想去扶蘇殃起身。
蘇殃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避開。
解雨臣的手頓在半空,片刻後,輕輕收了回去。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情緒,隻是眼底那層陰濕的沉鬱,濃了一絲。
“還在鬧脾氣?”他輕聲問,語氣聽不出責備,反倒像縱容,“昨夜跑不掉,現在就不肯理我了?”
蘇殃垂眸,指尖輕輕攥了一下被褥。
“我沒有鬧脾氣。”他聲音清冷。
“那是不習慣我在身邊?”解雨臣俯身,微微靠近,呼吸涼濕地拂過蘇殃的額發,“沒關係,以後慢慢習慣。”
一句話,輕得像嘆息,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蘇殃抬眼,剛想說什麼,鼻尖忽然微微一動。
解雨臣又在聞他。
很近,很輕,鼻尖幾乎擦過他的頸側,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可那眼神卻陰鷙而執拗,像是在仔細排查什麼不幹凈的東西。
蘇殃瞬間明白。
他在聞那點殘留的糖香。
解雨臣直起身時,眼底已經沒了剛才的溫和,多了一層化不開的暗。
“還在。”
他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蘇殃聽,“那孩子的味道,還沾在你身上。”
蘇殃眉心微蹙:
“不過是一點氣息,早晚都會散。”
“我等不到它自己散。”
解雨臣伸手,指尖極輕地落在蘇殃的肩頭,順著衣料緩緩往下摩挲,動作輕柔得不像話,卻帶著一種隱秘的佔有,像是在一點點擦拭不屬於他的痕跡。
“我要親手把它蓋過去。”
蘇殃身子微僵,卻沒有掙開。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難拒絕這種溫柔的禁錮。
不疼,不凶,不強迫,隻是一點點纏上來,像絲線,像霧氣,像影子,纏得人慢慢失去反抗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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