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鍬砸在封土上的悶響，剛落下去就被鬆林的風聲吞了大半，隻剩細碎的土渣簌簌往下掉，落在兩人的衣領裏，冰得人一哆嗦。
老鬼年紀大，揮了沒十鍬，腰就撐不住了，彎著腰拄著鍬喘氣，胸口起伏得厲害：“這封土……比我想的實，當年夯得太死，不好挖。”
林野沒停手，鍬刃紮進土裏，借力往上一掀，一大塊熟土被掀到一旁，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土裏瞬間滲沒了。“憋著勁挖，越早完事越安全，天亮前必須撤。”
“我知道。”老鬼抹了把汗，直起腰接著揮鍬，動作慢了半拍，“你悠著點，別把鍬揮太猛，崩了鍬刃事小，驚著附近的人就完了。”
林野“嗯”了一聲，手下的速度沒減，指尖攥著鍬柄，磨得生疼，他也沒鬆手。腦子裏一遍遍過奶奶吃藥的樣子，過護工催費的語氣，那些畫麵比手上的疼更紮人，逼著他不能停。
挖了快二十分鍾，坑挖了大半深，老鬼腳下一滑，半個身子差點栽進坑裏，林野伸手一把拽住他的後領，把人拉回來。
“小心點！”林野聲音壓得低，帶著急色。
“腳底下的土鬆了。”老鬼扶著坑壁喘，“再往下挖半米，應該就到青石板墓門了，清代知府墓，墓門都是整塊青石板，得用撬棍。”
林野蹲下來，扒開坑底的浮土，指尖摸到一塊冰涼堅硬的石板邊緣，心裏咯噔一下：“到了。”
老鬼探著身子往下看，頭燈的光打在青石板上，石板上刻著模糊的紋路，他伸手摸了摸，眉頭皺得更緊：“有頂石，石板上麵壓著小石塊，撬的時候慢點開，別讓頂石塌下來砸著人。”
“你在上麵拽著撬棍，我在坑下撬。”林野說著就要往下跳，老鬼一把拉住他。
“我來！你年輕，反應快，在上麵盯著，我有經驗，我下去撬。”老鬼把鍬遞給林野，自己抓著撬棍，慢慢滑到坑底，膝蓋跪在硬土上，疼得齜牙咧嘴。
“別逞強，不行就換我。”林野蹲在坑邊，攥著撬棍的一頭。
“放心。”老鬼把撬棍插進石板縫裏，抬頭喊，“我喊一二三，你往上拽，勁使穩了，別猛扯。”
林野點頭，手心全是汗，抓著撬棍都打滑：“準備好了。”
“一、二、三！”
老鬼在底下使勁撬，林野在上麵往上拽，青石板紋絲不動，隻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老鬼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土：“再來一次，這石板沉得很。”
兩人又試了兩次，青石板終於撬開一道巴掌寬的縫，一股黴味混著土腥味，猛地從縫裏鑽出來，嗆得老鬼咳嗽兩聲，趕緊捂住嘴。
“別湊太近，等氣散散，老墓裏有濁氣，吸多了頭暈。”老鬼靠在坑壁上歇著，頭燈照進縫裏，隻能看見一片漆黑。
林野沒說話，盯著那道縫，心裏突然揪得慌。奶奶的話又冒出來——“走正道”，蘇晚哭著說的“別走錯路”，在腦子裏來回轉。他抬手揉了揉臉，指尖蹭到額頭的汗，涼得刺骨。
“怕了？”老鬼看他臉色不對，輕聲問。
林野搖頭，聲音啞得厲害：“沒有。就是覺得，對不住奶奶。”
“誰想走這條路？”老鬼歎了口氣，“都是窮逼的，等拿到錢，好好孝順她，比啥都強。氣散得差不多了，再撬大點，咱們隻拿小件，拿了就走，半分鍾都不多留。”
林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愧疚，重新攥緊撬棍：“再來。”
這次兩人合力，把青石板撬開了能容一人鑽進去的口子，老鬼先探著頭看了看，墓室很小，也就兩三平米，頭燈掃過去，能看見角落放著幾個銀錠，旁邊還有一塊玉佩，沒什麽複雜機關，也沒棺槨旁的陪葬擺件，看著簡陋得很。
“沒機關，下來吧。”老鬼先鑽進去，彎腰撿起銀錠，往布袋裏裝，手都在抖，“沒想到這麽小件，就這些，也夠咱們用了。”
林野鑽進去，墓室太矮，隻能彎著腰，頭燈照到那塊玉佩，和田玉的，水頭足，一看就值錢。他伸手撿起來，塞進布袋裏，全程沒看第二眼，他不是喜歡這些，隻是知道這能換錢，能換奶奶的藥，能換安穩日子。
“夠了，別拿了，走。”林野拽了拽老鬼的胳膊，生怕多待一秒就出意外。
老鬼還想瞅一眼別的角落，被林野拉著往出口走：“別貪，咱們說好的，不貪多。”
“知道知道。”老鬼趕緊把布袋紮緊，背在身上，跟著林野往出爬。
剛爬到坑邊，林野突然抬手按住老鬼，示意他別出聲，眼神瞬間繃緊。
遠處傳來腳步聲，還有手電的光，一晃一晃的，往鬆林這邊照過來，是護林員！
“有人！”老鬼聲音發顫，趕緊把頭燈關掉，蹲在坑底不敢動。
林野也關掉頭燈，趴在坑邊，屏住呼吸，心髒跳得快要撞碎胸膛。手電光越來越近，腳步聲也越來越清晰，護林員的說話聲飄過來，帶著睡意：“大半夜的，哪來的動靜，是不是野狗？”
另一個聲音應著：“應該是，這山裏頭野狗多，轉一圈就回去吧，冷得很。”
兩道手電光在鬆林裏掃了幾圈，剛好掃到坑邊的落葉，林野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手心的汗把褲兜都浸濕了。他盯著那兩道光，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被抓，奶奶還等著他回去。
好在護林員沒往深處走，轉了幾分鍾，腳步聲慢慢遠了，手電光也消失在林子裏。
老鬼癱在坑底，大口喘氣，後背的衣服全濕透了：“我的娘哎，差點就被發現了，嚇死我了。”
“趕緊走，別停留。”林野爬上來，伸手把老鬼拉上來，抓起地上的工具，背好布袋，“原路返回，跑著走，別出聲。”
兩人不敢耽擱，踩著落葉往山下跑，山路陡，好幾次都差點摔倒，也顧不上疼，隻顧著往前衝。風在耳邊刮，呼呼作響，比挖墓時的任何一刻都讓人慌。
直到跑回麵包車上，關上車門，林野才踩下油門，車子飛快地駛離鳳凰山，往城區開去。
車裏一片寂靜，隻有發動機的聲響，老鬼抱著布袋，手還在抖，開啟布袋看了一眼，銀錠和玉佩躺在裏麵，沉甸甸的。
“成了。”老鬼聲音發飄，“終於成了。”
林野握著方向盤，指尖還在抖，他看了一眼副駕的布袋，心裏沒有半點開心，隻有澀，還有後怕。他想起奶奶睡前的叮囑，想起蘇晚的眼淚，喉嚨發緊。
“找個地方，把東西藏好，明天聯係趙老闆。”林野目視前方，車速穩了下來，語氣裏帶著疲憊，還有一絲破罐破摔的決絕。
“藏我那吧，我那偏，沒人去。”老鬼把布袋抱得更緊，“你說的，幹完這票，就收手。”
林野點頭，眼睛盯著前方的路，眼眶有點紅：“收手。再也不來了，再也不碰了。”
車子駛進夜色裏，離鳳凰山越來越遠，可林野知道，有些東西，從他揮下第一鍬的時候，就再也回不去了。懷裏的折疊刀還貼著腿，冰涼刺骨，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怕被抓，怕辜負奶奶，可更怕，再回到那個窮到活不下去的日子。
車開了一路，兩人沒再說話，隻有沉默，裹著滿心的慌張與酸澀，往家的方向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