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下週二,天擦黑時,林野就把修車鋪的卷簾門拉死了,隻留裏屋一盞十五瓦的燈泡,昏黃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扯得老長,貼在斑駁的牆麵上,沉甸甸的。
奶奶早早就被勸著睡了,睡前還攥著林野的手,反複唸叨“早點回來,別闖禍”,林野笑著應下,關門的瞬間,嘴角的笑瞬間垮了,眼底隻剩沉得化不開的複雜。
裏屋地上,鋪著一塊破舊的帆布,老鬼蹲在地上,把工具一件件擺開,指尖挨個摩挲,動作慢得很,像是在跟這些家夥什告別。
“頭燈充好電了,兩個都滿的,備用電池也裝在布袋裏。”老鬼拿起頭燈,按了一下,白光唰地照亮牆角,又趕緊關掉,“短鍬兩把,鍬刃磨得夠利,挖封土快;撬棍短款的,方便鑽窄道;手套兩雙,厚布的,防刮手。”
林野靠在桌邊,手裏攥著兩個涼饅頭,還有一小包鹹菜,是兩人連夜的幹糧。“水帶了嗎?”
“帶了,兩個軍用水壺,裝滿了,山上沒水源,省著喝。”老鬼把水壺塞進帆布包裏,又摸出兩把折疊刀,遞給他一把,“揣身上,防野狗,也防……萬一遇上別的人,能防身。”
林野接過刀,塞進褲兜,冰涼的金屬貼著腿,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路線再確認一遍,車停在山腳下廢棄的石屋旁,步行上山,走西側的鬆樹林小道,避開主路,對吧?”
“對。”老鬼點點頭,眉頭始終皺著,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西側小道偏,護林員從不走,就是路陡,落葉厚,容易滑,你腳底下留神。我還是覺得……兩個人太少,真遇上塌方,連個搭手的都沒有。”
“人多目標大,趙老闆的人更不能帶,那幫人心黑,到時候黑吃黑,咱們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林野把饅頭和鹹菜塞進包裏,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商量的硬氣,“咱們不貪,進墓裏隻拿小件,金銀器、玉佩,瓷器不碰,容易碎,也沉,拿了就走,最多半小時,絕不逗留。”
老鬼歎了口氣,蹲在地上,點了根旱煙,煙味嗆得人嗓子發緊。“我不是怕吃苦,我是怕你後悔。上次青龍山,隻是個小富商墓,這次是知府墓,規格不一樣,指不定有啥防盜的名堂,以前聽老輩說,有的墓裏有陷坑,踩進去就出不來。”
“我查過,清代知府墓,沒那麽多玄乎機關,頂多是封土厚,墓室窄。”林野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老鬼,你要是怕,現在還能反悔,我自己去。”
“你說什麽胡話!”老鬼猛地抬頭,瞪了他一眼,煙卷都快掉了,“我老鬼這輩子,窮都不怕,還能怕這個?就是放心不下你。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跟你奶奶交代?”
林野沒說話,走到窗邊,撩開破舊的窗簾,看著院子裏光禿禿的石榴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枝椏光禿禿地戳在夜空裏,像極了他沒著沒落的心。
“我沒得選。”他背對著老鬼,聲音很輕,“奶奶的抗排異藥,一個月要三千多,護工費兩千,加上吃喝,我那修車鋪,一個月掙的連零頭都不夠。以前窮得揭不開鍋的日子,我過夠了,我不想奶奶跟著我再遭罪,就這一次,攢夠錢,我把鋪麵擴大,開個正規的修理店,再也不碰這些髒東西。”
老鬼掐滅煙,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跟你去,別再說反悔的話,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要活一起活,要小心一起小心。對了,跟奶奶說,咱們是去外地收二手配件,兩三天就回,別讓她老人家瞎擔心。”
“說了。”林野轉頭,眼底帶著一絲澀意,“我騙她的。”
兩人沉默下來,裏屋隻剩燈泡嗡嗡的電流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狗吠,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沉甸甸的。
淩晨一點半,街上連路燈都熄了大半,林野發動了那輛二手麵包車,發動機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他趕緊踩下離合,放慢車速,生怕吵醒屋裏的奶奶。
老鬼坐在副駕,懷裏抱著帆布包,全程攥著包帶,手心全是汗。“開慢點,別被巡邏的看見。”
“知道。”林野目視前方,車燈隻開近光,順著老街的陰影往前開,“到山腳下大概一個小時,咱們兩點四十到,停好車,摸黑上山,三點半之前找到墓址,天亮前必須撤出來,趕在護林員上班前離開。”
車開了二十分鍾,老鬼突然開口,聲音沙啞:“我年輕時,也窮過,老婆生孩子,沒錢去醫院,在家生的,大出血,沒保住。那時候我就想,要是有錢,她就能活下來。”
林野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插話。
“後來我就跟著人幹這個,盜過小墓,換點錢餬口,一輩子沒成家,就這麽混著。”老鬼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眶泛紅,“我以為我早就看開了,可這次,心裏慌得厲害,可能是年紀大了,惜命了,也可能是,不想看著你走我的老路。”
“我不會走你的老路。”林野打斷他,語氣堅定,“我幹完這次,就收手,陪著奶奶,好好過日子。老鬼,等拿到錢,我給你租個暖和的房子,你不用再撿破爛,不用再看別人臉色,咱們都安穩下來。”
老鬼抹了把臉,笑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好,我等著。”
車子駛離城區,往郊外的鳳凰山開,路越來越顛簸,兩旁的樹影黑壓壓的,像埋伏著的怪物。
一個小時後,車停在鳳凰山腳下的廢棄石屋旁,林野熄火關燈,車裏瞬間陷入漆黑,兩人坐在車裏,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下去看看。”林野推開車門,輕手輕腳下車,老鬼跟在身後,兩人貓著腰,往不遠處的護林員崗亭摸去。
崗亭裏漆黑一片,連點燈光都沒有,門虛掩著,果然沒人整夜值守。
老鬼鬆了口氣,壓低聲音:“沒人,安全。”
林野點點頭,回到車旁,把帆布包背在身上,拿起一把短鍬遞給老鬼:“上山,跟著我,別出聲,腳步放輕,踩穩了再走。”
兩人鑽進西側的鬆樹林,夜裏的山林格外冷,風刮過鬆樹,發出嗚嗚的聲響,落葉踩在腳下,沙沙作響,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山路陡,老鬼年紀大,走得慢,沒走多遠,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林野趕緊伸手扶住他。
“沒事吧?”
“沒事,腳崴了一下,不礙事。”老鬼揉了揉腳踝,咬牙堅持,“趕緊走,別耽誤時間。”
“慢點開,不急。”林野扶著他,腳步放慢了些,“越急越容易出錯。”
走了將近四十分鍾,老鬼突然停下,蹲在地上,摸了摸地上的土,又聞了聞,抬頭看向林野,眼神凝重:“就是這了,你看這土,是熟土,封土堆就在這下麵,被鬆樹和落葉蓋住了,藏得真深。”
林野蹲下身,看著地上被落葉覆蓋的土堆,土質明顯跟周圍不一樣,緊實,帶著老土的腥味,沒錯,就是這裏。
風突然大了,颳得鬆樹嘩嘩作響,幾片落葉落在林野的肩膀上,他抬手拂掉,看向老鬼,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緊張。
老鬼拿起短鍬,攥了攥,看向林野:“開始?”
林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愧疚、不安,還有那點僅存的猶豫,腦子裏隻剩“窮怕了”三個字,他攥緊手裏的鍬,點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開始。速戰速決,幹完這票,再也不碰了。”
老鬼沒再說話,彎腰揮起鐵鍬,一鍬鏟進封土裏,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林裏,格外清晰,也像是一鍬,鏟在了林野的心上。
他知道,這一鏟下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可他沒得選,窮字壓身,他隻能往前走,哪怕前麵是萬丈深淵,也隻能硬著頭皮,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