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把賬本翻了三遍。
第一遍算收入,第二遍算支出,第三遍核對數字有沒有加錯。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記著每一天的進賬——補胎八塊、換胎二十、刹車片三十、電池三百五。最多的那天掙了一百八,最少的那天隻有十二塊。十二塊,夠買兩斤豬肉,不夠交一天的房租。
他放下筆,靠在椅子上。老鬼在院子裏給石榴樹澆水,水管在地上扭來扭去,像一條蛇。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亮堂堂的方框,灰塵在光柱裏飄浮著,慢悠悠的,像是在空中生根了。
“老鬼。”
“嗯。”老鬼關了水龍頭,拄著柺杖走進來。
“上個月掙了多少?”
“多少?”
“兩千一百塊。”
老鬼沒說話,從口袋裏掏出煙,點上一根。煙霧在陽光裏散開,變成一團灰白色的霧。
“房租一千五,水電一百六,吃飯六百。”林野把數字一個一個地念出來,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無關的清單,“還剩——一百四。”
“一百四。”老鬼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一百四。”林野把賬本合上,“一個月,掙了一百四十塊。”
兩個人都沒說話。街對麵小賣部的老闆娘在嗑瓜子,瓜子殼吐在地上的聲音隔著街都能聽見——哢嚓,吐,哢嚓,吐。
“一百四十塊,”老鬼把煙掐了,“夠買三十斤大米。”
“夠吃一個月。”
“那你下個月的房租呢?”
林野沒回答。抽屜裏還有兩千多塊,是上個月剩下的存款,加上這個月掙的一百四,夠交下個月房租,但交完之後,手裏就空了。下下個月呢?下下下個月呢?他算不清,也不敢算。
“林野,你那個電池進貨價是多少?”
“二百二。賣三百五。掙一百三。”
“換一條輪胎掙多少?”
“內胎進貨八塊,賣二十。掙十二。”
“補胎呢?”
“補胎掙六塊。”
老鬼又點了一根煙。“一天補十個胎,掙六十。一個月一千八。夠交房租。但你一天能補十個胎嗎?”
不能。林野心裏清楚。這條街上一天經過的電動車不到一百輛,爆胎的更少。有時候一整天一個補胎的都沒有,他坐在店門口看街上的螞蟻搬家,看了整整一下午。
“要不,”老鬼猶豫了一下,“再幹一次?”
林野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是說大墓,”老鬼的聲音壓低了,“小墓。像柳河那樣的。弄點東西,換點錢,把店撐過去。”
林野沒說話。他看著牆上那張石榴樹的照片,照片裏的石榴樹綠得發亮,陽光照在樹葉上,亮晶晶的。那行字——“生意興隆,平平安安。”興隆嗎?不興隆。平安嗎?現在還算平安。
“老鬼。”
“嗯。”
“你腿還沒好利索。”
“好得差不多了。走路沒問題,爬坡費點勁。但你在前麵開路,我在後麵跟著,不礙事。”
林野站起來,走到院子裏。石榴樹上那四個果子又大了一圈,有兩個已經開始泛紅了,紅中帶青,像姑娘臉上的紅暈。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個,硬的,涼絲絲的,表麵有一層細細的絨毛。離成熟還早,至少還得一個月。
“再等等。”他說。
“等什麽?”
“等我想想。”
老鬼沒再說話,拄著柺杖回了收銀台後麵。林野站在院子裏,仰頭看著那四個石榴果。陽光透過葉子照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像一片片碎金。
晚上回到家,奶奶已經睡了。桌上留著一碗飯,一盤炒青菜,用紗罩蓋著。紗罩上有幾個破洞,蒼蠅從洞裏鑽進去,趴在青菜上麵。林野把蒼蠅趕走,端起碗吃飯。菜涼了,飯也涼了,他嚼了兩下嚥了,沒嚐出味道。
吃完飯,他坐在床邊,把存摺從枕頭底下拿出來。上麵的數字他看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兩萬一千三百塊。這是他全部的家當,也是店的救命錢。下個月房租從裏麵扣,下下個月房租也從裏麵扣。扣著扣著,就沒了。
他把存摺放回去,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盯著那條裂縫,想起了柳河的那個墓,想起了青石鎮的那個墓,想起了牛背山的那個墓。每一次,都是缺錢的時候去的。每一次,都解決了燃眉之急。但每一次,都讓他離正道更遠一步。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水漬還在,形狀像一個人的側臉。他看著那張“臉”,想起了蘇晚說的話——“你以後別再幹傻事了。”又想起了奶奶說的話——“你要是再碰那些東西,就別回來了。”
別回來了。這三個字像三根針,紮在他心口上。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腦子裏有兩個聲音在吵架。一個說:開店是正道,掙得少但踏實,慢慢來,總能撐下去。另一個說:撐不下去怎麽辦?房租要交,奶奶要吃藥,蘇晚的錢要還,拿什麽撐?拿一百四十塊撐?
兩個聲音吵了一整夜,誰也沒贏。
開張第二個月,生意比第一個月好了一點。補胎的多了幾個,換輪胎的多了兩個,還有一個換電池的。林野算了一下,這個月大概能掙三百塊。三百塊,比上個月多了一倍多,但離房租還差一千二。
老鬼沒再提“再幹一次”的事,但他看林野的眼神變了。那種眼神林野見過——在柳河的那個晚上,老鬼第一次跟他提盜墓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不是打量,是試探。像是在等他自己開口。
蘇晚還是每隔兩天來一次。她發現林野話少了,笑也少了,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
“你怎麽了?”她坐在收銀台後麵,看著林野。
“沒事。”
“你騙人。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眼睛都不看人。”
林野抬起頭,看著蘇晚。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他不敢直視。
“生意不好?”蘇晚問。
“還行。”
“還行是多少?”
“這個月能掙三百。”
蘇晚沒說話。她低下頭,手指在桌麵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疊在一起,像水麵的漣漪。
“林野,你要是缺錢——”
“不缺。”林野打斷她。
“你聽我說完。”
“不缺。”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
蘇晚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最終沒說出來。
她走了。步子很快,馬尾在背後一甩一甩的。林野站在店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陽光照在空蕩蕩的街上,照在坑窪裏的積水上,亮晶晶的。他站了很久,直到老鬼在院子裏喊他。
“林野!石榴裂了一個!”
林野走進院子。老鬼站在石榴樹下麵,指著樹枝上一個裂開的果子。果子裂了一條縫,露出裏麵紅色的籽,一顆一顆的,像紅寶石。籽還沒有完全紅透,邊上還是白的,但已經能看出成熟的樣子了。
“裂了就不能長了。”老鬼把那個果子摘下來,放在手心裏,“可惜了。還沒熟透。”
林野接過果子,掰開,摳了幾顆籽放進嘴裏。酸,澀,還有一點點甜。他嚼了兩下嚥了,把剩下的放在窗台上。
“老鬼。”
“嗯。”
“你說的那個事。”
“什麽事?”
“再幹一次。”
老鬼的手停了一下。“你想通了?”
“沒想通。但缺錢。”
老鬼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柳河那邊,我打聽到一個新地方。清末的,比上次那個大。東西肯定也多。”
“什麽時候能去?”
“下週三。我腿好得差不多了。”
“好。”
林野回到店裏,坐在收銀台後麵,看著牆上那張石榴樹的照片。照片裏的石榴樹綠得發亮,陽光照在樹葉上,亮晶晶的。那行字——“生意興隆,平平安安。”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把照片摘下來,翻過去扣在桌上。
他不想看見那兩個字。
平安。
他不配。
晚上,林野回到家。奶奶已經睡了,桌上留著一碗飯,一盤炒雞蛋。雞蛋炒老了,邊上一圈焦黃,硬邦邦的。他端起碗,扒了兩口飯,嚼了兩下雞蛋,嚥了。
吃完飯,他把存摺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看了看上麵的數字——兩萬一千三百塊。他把存摺放回去,把枕頭放好,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他盯著那條裂縫,想起了牛背山的那個晚上——繩子勒進手心的疼,墓室裏那股陳舊的氣味,石棺裏那具骨架張開的嘴。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有兩個聲音又吵起來了,但這次,第二個聲音贏了。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水漬還在,形狀像一個人的側臉。他看著那張“臉”,在心裏說:蘇晚,對不起。奶奶,對不起。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老鬼發了條簡訊:“下週三。早去早回。”
過了幾秒,老鬼回了:“好。我去準備工具。”
林野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照進來,在牆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那片光慢慢移動,從牆上移到天花板上。他跟著那片光,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蘇晚的臉。
他在心裏說:就一次。最後一次。弄到錢,把店撐起來,把債還了,就收手。再也不幹了。
他知道這是騙自己。上次他也是這麽說的——就一次,最後一次。但除了騙自己,他還能怎麽辦?眼看著店倒掉?眼看著奶奶斷藥?眼看著蘇晚的錢打水漂?
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