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單發出去第三天，電話響了。
林野正在換一輛電動車的刹車片，手上全是油。老鬼在收銀台後麵坐著，看了一眼手機螢幕，接起來。“喂？林野汽修。”他聽了幾秒，把手機遞給林野，“找你的。說電動車充不進電。”
林野在抹布上蹭了蹭手，接過手機。“喂？”
“是林師傅嗎？我姓李，麗景花園的。昨天拿了你的傳單。電動車充不進電，能修不？”
“能。你方便的話騎過來，我看看。”
“行。下午去。”
電話掛了。林野把手機放在收銀台上，繼續換刹車片。老鬼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生意來了。”
“嗯。”
“傳單有用。”
“有用。”
下午，姓李的來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騎著電動車，後麵帶著個小孩。小孩五六歲，紮著兩個小辮子，手裏拿著根棒棒糖，舔得滿嘴都是紅色的。女人把車撐好，把小孩從後座上抱下來，放在地上。
“林師傅？車充不進電。充電器插上燈是綠的，但電就是充不進去。”
林野蹲下來檢查。先試了試充電器——插上，燈亮，正常。又用萬用表量了量電池介麵，電壓隻有二十幾伏，正常應該是四十八伏。電池不行了。
“電池老化了。用了多久了？”
“兩年多了。”
“該換了。電動車電池一般兩年到三年就要換。”
“換一套多少錢？”
“普通的三百五。好一點的四百五。”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小孩在地上蹲著，用棒棒糖在水泥地上畫畫，畫了一個圓圈，又畫了兩條線。
“三百五的吧。”女人說。
林野拆下舊電池，換了新電池，接好線，試了試。充電器插上，燈變紅了，在充電。電動車也能正常啟動。
“好了。新電池第一次充電要充久一點，充十二個小時。”
“好。多少錢？”
“三百五。”
女人從包裏掏出四張一百的，遞給他。林野找了五十，女人接過錢，把小孩抱上後座，騎著車走了。林野站在店門口，手裏攥著那三百五十塊錢，攥了一會兒，放進抽屜。老鬼湊過來看了一眼。
“三百五。今天夠了。”
“嗯。”
“房租一天五十，今天掙了三百。夠六天的房租了。”
林野沒說話，看著抽屜裏的錢。三百五十塊，四張一百的，一張五十的。一百的票麵很新，折角鋒利，五十的那張皺巴巴的，像是從口袋裏揉了很久的。他把錢疊好，壓在抽屜最底下。
開張第二週，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麗景花園那個姓李的女人介紹了一個鄰居來，鄰居又介紹了一個同事來。快遞站的小哥騎電動車來換過一次輪胎，之後把站裏另外三輛車也推來了。外賣站的站長來換過一次刹車片，之後站裏好幾輛車都來找他修。一天三四個活，多的時候五六個。收入從一天二三十，漲到七八十，又漲到一百多。
老鬼的腿拆了石膏，能慢慢走了。他每天拄著柺杖在店裏轉來轉去，幫林野遞工具、招呼客人、記賬。林野教他認工具——扳手、套筒、千斤頂、萬用表。老鬼學得慢，但記得牢。教一遍記不住，教三遍就記住了。
“老鬼，你學這個幹什麽？”林野蹲在地上換輪胎，頭也沒抬。
“學會了幫你幹活。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你腿還沒好利索。”
“好得差不多了。”老鬼把柺杖靠在牆邊，試著不拄柺杖走了幾步。腿還是瘸的，但能走了。“你看。沒事了。”
林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換輪胎。
蘇晚每隔兩天來一次。有時候帶水果，有時候帶盒飯，有時候什麽都不帶，就坐在收銀台後麵看老鬼記賬。她來了也不多待，坐一會兒就走。
“生意怎麽樣了？”她坐在收銀台後麵，翻著賬本。
“今天一百二。”
“不錯。比上週強。”
“嗯。”
蘇晚把賬本合上，站起來。“我走了。”
“再坐一會兒。”
“不坐了。下午還有班。”她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林野。”
“嗯。”
“你那個欠條，我撕了。”
林野愣了一下。“什麽？”
“你寫的那張欠條。六萬塊的那個。我撕了。”
“你撕了幹什麽？”
“不幹什麽。不想留著了。”她走了，步子很快，馬尾在背後一甩一甩的。
林野站在店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老鬼從院子裏拄著柺杖出來，手裏拿著一根煙，看了看蘇晚離開的方向，又看了看林野。
“她說什麽了？”
“她把欠條撕了。”
老鬼點煙的手停了一下。“六萬那個？”
“嗯。”
老鬼把煙點上，吸了一口。“這姑娘，是真對你好。”
林野沒說話。他轉過身，回到店裏，坐在收銀台後麵，看著牆上那張石榴樹的照片。照片裏的石榴樹綠得發亮，陽光照在樹葉上，亮晶晶的。照片的右下角那行字——“生意興隆，平平安安。”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開張第三週，王軍來了。
他開著他那輛舊麵包車，停在店門口，下車的時候手裏拎著兩桶機油。
“生意怎麽樣？”
“還行。一天一百多。”
“不錯。”王軍把機油放在地上，看了看店裏的擺設，“工具夠用不？”
“夠。你借的那些還沒用完。”
“那就好。”王軍走到院子裏，看了看那棵石榴樹。果子長大了，有雞蛋那麽大了，青綠色的，掛在枝頭，沉甸甸的。“結果了？”
“嗯。結了三個。”
“三個？”王軍仰頭數了數，“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四個。”
林野走過去，仰頭一看，確實四個。之前隻看見三個，第四個藏在葉子後麵，一直沒發現。
“還真四個。”
“好兆頭。”王軍拍了拍樹幹，“你這店，也能結四個果。”
“什麽果？”
“第一個果，養活自己。第二個果，養活你奶奶。第三個果，還清債。第四個果，娶媳婦。”
林野沒說話。王軍看了他一眼，笑了。
“第四個不急。先把前三個結了。”
“軍哥。”
“嗯。”
“謝謝你。”
“別謝我。等你掙了錢，請我喝酒。”
“行。”
王軍走了。林野站在院子裏，仰頭看著那四個石榴果。青綠色的，硬邦邦的，離成熟還早。但它們在那兒，掛在枝頭，一天一天地長大。他看著那些果子，看了很久。
晚上，林野回到家。奶奶已經做好飯了，紅燒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湯。紅燒肉是奶奶的拿手菜，燉了兩個小時，肉爛了，肥的不膩，瘦的不柴。林野吃了好幾塊，奶奶又夾了兩塊放到他碗裏。
“多吃點。瘦了。”
“你也吃。”
“我吃過了。”奶奶看著他吃，嘴角帶著笑。“野子。”
“嗯。”
“今天老鬼給我打電話了。”
“他說什麽了？”
“說你店裏的生意好起來了。一天能掙一百多了。”
“嗯。今天一百三。”
“一百三。”奶奶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品味什麽。“一百三，夠花了。”
“不夠。房租一天五十，水電一天十塊，吃飯一天二十。剩五十。”
“五十也是錢。”
“嗯。五十也是錢。”
奶奶沒再說話，看著他吃飯。林野把碗裏的飯吃完了，又盛了一碗。紅燒肉的湯汁拌在飯裏，油亮亮的，他吃得很快，像是怕涼了。
吃完飯，他洗了碗，倒了垃圾，回到屋裏。奶奶已經睡了，呼吸平穩，被子蓋得整整齊齊。他坐在床邊，把今天的錢從口袋裏掏出來，一張一張地鋪在床上。五十的，二十的，十塊的，五塊的。六張，皺巴巴的，在燈光下泛著舊紙的顏色。他把錢疊好，壓在枕頭底下。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但他看著那條裂縫，心裏不慌了。一天一百三，一個月三千九。房租一千五，水電三百，吃飯六百。剩一千五。一千五，夠還債了。蘇晚的六萬，王軍的工具錢，老鬼的四百塊。慢慢還，一年還不上還兩年，兩年還不上還三年。總能還上。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水漬還在，形狀像一個人的側臉。他盯著那塊水漬，想起了蘇晚說的話——“你那個欠條，我撕了。”
撕了。六萬塊，說撕就撕了。他閉上眼睛。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照進來，在牆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那片光慢慢移動，從牆上移到天花板上。他跟著那片光，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睡不著。腦子裏全是蘇晚的臉——笑著的，皺著眉頭的，站在石榴樹下的，臉上沾著白漆的，說“我撕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
他睜開眼睛，坐起來，拿起手機。開啟和蘇晚的聊天界麵，打了一行字：“欠條撕了，錢我會還。”想了想，刪了。又打了一行：“謝謝你。”又刪了。又打了一行：“你什麽時候有空，請你吃飯。”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傳送鍵上，沒按下去。
他把手機關了，放回枕頭旁邊。躺下來，閉上眼睛。等店穩定了，等債還清了，等自己能站住了——就跟她說。
不是現在。
現在他什麽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