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站在醫院大門口,太陽曬得後脖頸發燙。
手機貼著耳朵,那頭老鬼沒再說話,像是故意留出時間讓他消化那兩個字。
盜墓。
林野腦子裏閃過一堆畫麵——小時候在村裏聽過老人講古,說哪座山上埋著清朝的大官,墓裏金銀財寶堆成山。也有說誰家小子半夜去刨墳,被雷劈死了。
都是些老掉牙的傳說。
他從沒想過這事兒能跟自己扯上關係。
“你在聽嗎?”老鬼問。
“在。”林野舔了舔幹裂的嘴唇,“你認真的?”
“我像開玩笑的人?”
林野想了想,老鬼這人他瞭解不多,但聽村裏人提過——年輕時候在城裏混,後來不知道犯了什麽事兒蹲過幾年,出來後就神神叨叨的,愛研究些風水地理的老書。
“你在哪兒?”林野問。
“城南,老劉大排檔。你來,我請你吃飯。”
“我……”
“別磨嘰了,來了再說。”
老鬼掛了電話。
林野攥著手機站了一會兒,肚子叫了一聲。
他想起口袋裏還有半個饅頭,但手伸進去摸到蘇晚給的那一百塊錢,猶豫了一下,轉身往城南走。
老劉大排檔在城南老街的巷子口,鐵皮棚子搭的,蒼蠅亂飛,但便宜。
林野到的時候,老鬼已經坐在角落了。
五十來歲的人,比林野印象裏瘦了一圈,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拉鏈壞了一邊,用根鐵絲別著。桌上擺了兩碗麵,一盤拍黃瓜。
“坐。”老鬼衝他抬了抬下巴,“麵剛上的,趁熱吃。”
林野坐下,沒客氣,端起碗就吃。
麵是素麵,連個蛋都沒加,但他吃得飛快,像是怕有人跟他搶似的。吃到一半噎住了,老鬼把黃瓜推過來,他夾了一塊塞嘴裏,嚼兩下嚥下去,繼續吃。
老鬼看著他,沒動筷子。
“多久沒吃頓正經飯了?”
林野沒抬頭,含糊地說了句:“還行。”
“還行?”老鬼哼了一聲,“你這身子骨,風一吹就要倒。就這還照顧你奶奶?”
林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說說你那門路。”
老鬼沒急著開口,先左右看了看。大排檔裏沒幾個人,遠處的老闆娘在刷鍋,叮叮當當的。
“你知道我這些年幹啥不?”老鬼壓低聲音。
“不知道。”
“倒騰些老物件。”老鬼的手指在桌上畫了個圈,“銅錢、銀元、老瓷碗、舊字畫,從鄉下收上來,轉手賣給城裏人。賺個差價,夠我一個人吃喝。”
“那跟盜墓有啥關係?”
“收不上來貨了。”老鬼歎了口氣,“鄉下能收的都收完了,剩下那些真東西,都在地下埋著。”
林野沒接話。
老鬼看著他,目光裏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我也是看你實在走投無路了,才找你說這個。”老鬼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雙喜,抽出一根點上,“你奶奶的事我聽說了,尿毒症,透析費都不夠,對吧?”
“嗯。”
“你那些網貸、房租,我也多少知道點。”
林野抬起頭,眼神有點銳。
“你別多想。”老鬼擺擺手,“我不是打聽你,是同村人,你的事瞞不住。咱村就那麽大,你奶奶又是看著我長大的……”
他吸了口煙,吐出來,煙霧在鐵皮棚子底下散不開。
“我就直說了。我手頭有個地方,後山的,清末的墓,不大,但肯定有東西。我一個人幹不了,得有個搭手的。”
“為啥找我?”
“你年輕,有勁兒,膽子不能太小。”老鬼彈了彈煙灰,“最重要的是——你缺錢,缺到願意幹任何事。”
林野沉默了一會兒。
“違法的事。”
“對。”老鬼沒否認,“所以我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
“能弄多少?”
老鬼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座墓,我踩過點了。從封土和位置看,至少是個有點家底的。清末的墓,陪葬不會太寒酸——銀鐲子、銅錢、煙槍、帽頂,運氣好還能有玉件。估摸著,一兩萬是有的。”
一兩萬。
林野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奶奶欠醫院的費用,兩萬三。欠房東的房租,三千六。網貸連本帶利,將近四萬。
加起來六萬多。
一座墓一兩萬,他得挖三四座。
“一次就能解決眼下的問題。”老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奶奶透析的事拖不得,再拖人就沒了我跟你說。”
這話像刀子一樣紮進來。
林野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樣子——瘦成一張紙,手背上的針眼,那句“你別管我了”。
還有蘇晚塞給他一百塊錢時的眼神。
不是施捨,是可憐。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可憐。
“有風險嗎?”林野睜開眼睛。
“幹啥沒風險?”老鬼把煙頭摁滅在桌上,“走路還能摔死呢。關鍵是小心,謹慎,別貪。挖完就走,不聲張,東西出手就散。”
“被抓了呢?”
“你這孩子,還沒幹就想被抓?”老鬼有點不耐煩,“我幹這些年,也沒見誰抓我。那些小墓,沒人管的,縣誌上都查不到。你當公安局閑得慌,天天盯著山溝溝?”
林野沒說話,手指還在敲桌麵。
老鬼又點了一根煙。
“我跟你說實話吧。我找你,不光是缺人。你奶奶當年對我有恩——我小時候挨餓,她給我端過飯。這事兒我記著呢。你奶奶現在這樣,我看不下去。”
林野的手停了。
“所以你也別覺得我是在害你。我是在給你指條路,雖然這路不幹淨,但能救命。”老鬼站起來,把麵錢拍在桌上,“你回去想想,想通了打給我。但我醜話說前頭——最多兩天,兩天你沒信兒,我就找別人了。你奶奶等不起。”
他走了,留下林野一個人坐在大排檔裏。
麵湯涼了,上麵浮著一層油。
林野端起碗,把湯喝了。
晚上,林野沒地方住。
他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被護士趕走了——過了探視時間,家屬不能在病區逗留。
他又去了火車站,候車大廳裏能湊合一宿。但剛進去就被保安盯上了,看他那身打扮,大概以為是流浪漢,讓他出去。
最後他在一家銀行的自助取款機旁邊蹲了一宿。
地上鋪著別人扔的紙箱子,頭頂的燈管白慘慘地亮著,照得人無處遁形。
手機還剩百分之十二的電。
他翻來覆去地看著老鬼的號碼,又翻到奶奶的病危通知書照片——那是上個月醫生給他的,他拍下來存在手機裏,時刻提醒自己。
奶奶撐不了多久了。
換腎是唯一的活路,但換腎要幾十萬。
幾十萬。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麽多錢。
盜墓,一兩萬,不夠。但能救急。能先把透析續上,能把欠醫院的還了,能把網貸填上。
然後呢?
再挖。
一座不夠就兩座,兩座不夠就三座。
直到湊夠奶奶的救命錢。
林野把臉埋進膝蓋裏,悶聲說了一句——
“操。”
淩晨三點,他給老鬼發了條簡訊。
“我幹。”
發完就把手機關了,怕看到回複會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