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城中村,下水道翻湧著腐爛的酸臭。
林野蹲在出租屋門口,手裏攥著半個饅頭,饅頭硬得像石頭,得就著自來水往下嚥。他咬一口,嚼了半天,腮幫子酸了才勉強嚥下去。
手機又響了。
他沒接,也不用看,就知道是催收的。
從早上七點到現在,十三個未接來電,三條簡訊,一條比一條狠——
“林野,你他媽再不還錢,我們上門找你,到時候別怪我們不客氣。”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我們已經聯係你戶籍地村委會,你等著丟人吧。”
林野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地上,繼續啃饅頭。
丟人?
他還有什麽可丟的。
大專畢業兩年,換過七份工作,最長的一份幹了四個月——快遞分揀,夜班,一小時十五塊,幹到後來腰椎出了毛病,連彎腰都費勁。辭工之後連結算工資都沒拿到,老闆說試用期沒滿,不給。
他不懂勞動法,也沒錢請律師,隻能認了。
後來送外賣,租不起電動車,用自己的破自行車送,一單兩公裏起步,最遠送過八公裏。送了一個月,雨天路滑摔了一跤,外賣全灑了,賠了顧客八十七塊,那天白幹。
再後來連自行車都壞了,修不起,就徹底沒活了。
“林野!林野你在不在!”
房東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尖利得像刀子刮鐵皮。
林野沒動。
“你欠了四個月房租,三千六!你到底給不給?不給今天就把東西搬出去!”
房東已經上樓了,腳步聲“咚咚咚”震得樓道直晃。林野聽見她在跟誰說話,大概是對門的王嬸。
“這窮小子,住了快一年了,從來沒見過他交房租準時過。上個月跟我說等找到工作就給,工作呢?天天蹲屋裏啃饅頭,能啃出錢來?”
“哎呀,他也是不容易,聽說奶奶病了……”王嬸的聲音。
“誰容易?我容易?我一家老小就靠這點房租吃飯,他欠著我三千六,我拿什麽吃飯?今天說什麽也得把他攆走!”
門被拍得山響。
“林野!開門!別裝死!”
林野站起來,把剩下的半個饅頭揣進口袋,拉開門。
房東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女人,臉上橫肉一抖一抖的,看見他出來,往後退了一步——大概是被他身上的味道熏的。
他已經三天沒洗澡了,不是懶,是熱水器壞了,修一次要一百五,他拿不出來。
“你……”
“我搬。”林野說。
聲音很平靜,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兩個字。
房東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這麽幹脆。
“那……那房租呢?三千六,一分不能少!”
“會還的。”
“還?你拿什麽還?你連飯都吃不上了!”
林野沒接話,轉身進屋收拾東西。
也沒什麽好收拾的。幾件發白的T恤,兩條褲子,一床薄被,一個破了屏的舊手機,外加一個雙肩包,背起來就走。
走到門口,房東堵在那兒。
“你不能就這麽走了,你得給我寫個欠條!”
林野看著她,從口袋裏摸出一支圓珠筆,在門框上撕下一塊快掉皮的牆紙,背麵寫了三行字——
“林野,身份證號XXX,欠房租三千六百元,三個月內還清。”
遞給房東。
房東接過去看了看,還想說什麽,林野已經背著包下樓了。
六月的太陽毒得很,曬得柏油路發軟。
林野走在路上,腳上那雙三十塊的布鞋底子快磨穿了,踩在地上能感覺到石子的棱角。
他要去醫院。
縣人民醫院,腎內科,住院部三樓。
奶奶住在那兒。
準確地說,是“躺”在那兒。
尿毒症,晚期,每週透析兩次,一次六百。加上藥費、護理費,一個月下來小一萬。
醫保報一部分,剩下的得自己掏。
他已經欠了醫院兩萬三了。上個月護士長找他談過話,說再不繳費,下個療程的藥就開不出來了。
林野當時隻說了一個字:“好。”
走出住院部電梯,走廊裏消毒水的味道刺得鼻子發酸。
303床,靠窗。
奶奶躺在那裏,瘦得像一張紙,臉上全是褶子,兩隻手青筋暴起,手背上有密密麻麻的針眼。
她沒睡著,看見林野來了,嘴角動了動,想笑,但笑不出來。
“野子……”
“奶奶。”林野把包放在床尾,拉過凳子坐下,“今天怎麽樣?”
“還行,早上吃了半碗粥。”奶奶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多用一分力氣,“你吃飯了沒?”
“吃了。”
“吃的啥?”
“……包子。”
奶奶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她知道自己孫子在撒謊。
林野低下頭,假裝給她掖被角,不敢對視。
“野子。”奶奶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抓住他的手腕,力氣不大,但林野覺得像被鉗子夾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你別管我了。”
“奶奶……”
“我這個病,治不好的。透析也就是吊著命,一天好幾百花出去,咱家哪來的錢?”奶奶說著說著,眼眶紅了,“你爸媽走得早,我一個老婆子把你拉扯大,沒給你留下啥,總不能臨死了還把你拖垮。”
“你說啥呢。”林野嗓子發緊,“你好好治,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想啥辦法?”奶奶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點,但馬上又因為虛弱降下去,“你去偷?去搶?”
林野沒吭聲。
“野子,你聽奶奶說。”奶奶攥緊他的手,“咱窮歸窮,但不能幹違法的事。你要是因為我這個老婆子進了局子,我死都閉不上眼。”
“不會的。”林野抽出手,站起來,“我去找醫生問問情況。”
他幾乎是逃出病房的。
走廊盡頭是衛生間,林野走進去,擰開水龍頭,把腦袋伸到水下衝。
冷水激得頭皮發麻,眼淚混著自來水一起往下淌。
他不想哭的,但憋不住。
從衛生間出來,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催收,是醫院的座機號。
“林野嗎?你奶奶的透析費已經欠了兩次了,這周再不繳費,我們真的沒辦法繼續安排治療了。”
“我知道,我再想想辦法。”
“你盡快吧。”
掛了電話,林野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想什麽辦法?
親戚?他家早沒親戚了。爸媽當年跑運輸出車禍走了,賠的錢全被奶奶看病花光了。村裏那幾間破房子,連一萬塊都賣不出去。
朋友?大專那幫同學,畢業了就各奔東西,誰還認識誰。
打工?他現在連輛自行車都沒有,附近工地也不要人。
借錢?借唄額度早用光了,網貸逾期三個月,征信都黑了。
賣血?他問過,一次四百,但得等半個月才能再抽,而且他那身體,再抽怕是直接倒在路上。
賣腎?
他真想過。
在網上搜過,黑市一個腎能賣十幾萬。但怎麽聯係?怎麽操作?他連門路都找不到,就算找到了,萬一遇上騙子,人財兩空。
林野蹲在走廊裏,抱著頭,一動不動。
“哎,你是303床的家屬吧?”
一個女聲從頭頂傳下來。
林野抬頭,是個年輕護士,穿著淺藍色護士服,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剛洗過的葡萄。
“我是蘇晚,你奶奶的責任護士。”她摘了口罩,露出一張幹淨的臉,“你是不是遇到啥困難了?”
林野沒說話。
“你奶奶欠費的事,我也知道。”蘇晚在他旁邊蹲下來,“但你這樣蹲在這兒也不是辦法啊。”
“我知道。”林野的聲音悶悶的,“我再想辦法。”
“啥辦法?”
林野沒回答。
蘇晚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掏出一百塊錢,塞到他手裏。
“先拿著,吃頓飽飯。”
林野愣住了,低頭看著那張錢,又抬頭看她。
“我不要。”
“別廢話了。”蘇晚站起來,“你奶奶這邊,我再跟科室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先欠著,藥先別停。但你得盡快想辦法湊錢,醫院也不是慈善機構,我說話也沒太大用。”
說完她就走了,步子很快,護士鞋踩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林野攥著那一百塊錢,蹲在走廊裏,半天沒動。
下午三點,林野從醫院出來,站在大門口,太陽照得他眼前發花。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接了。
“林野?我是你同村的,老鬼。”
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鄉音。
林野愣了兩秒,想起來。老鬼,大名叫什麽他忘了,村裏人都叫他老鬼,五十來歲,光棍一條,早年出去闖蕩,後來不知道幹啥去了,聽說也在縣城混。
“你咋有我電話?”
“你奶奶住院的事村裏都知道了,我問的村長。”老鬼在電話那頭咳嗽了一聲,“你是不是缺錢?”
“……嗯。”
“缺多少?”
“很多。”
老鬼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林野心跳加速的話——
“有個門路,來錢快,你敢不敢幹?”
林野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啥門路?”
電話那頭,老鬼的聲音壓低了,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
“盜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