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下樓之後,謝雨辰在書房裡又站了一會兒。
他走到書桌前,將那堆碎裂的玉粉掃進一隻瓷碗裡。
玉粉在碗底鋪了薄薄一層,顏色已經從暗紅變成了灰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他對著那些玉粉看了幾秒,然後蓋上碗蓋,放進多寶閣的暗格裡。
不管怎樣,這東西留著,說不定以後有用。
他下樓的時候,沈昭寧已經站在客房裡了。
客房在二樓朝南的位置,平時不怎麼用,但定期有人打掃,床鋪被褥都是乾淨的。
沈昭寧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雕花的木床、繡花的被褥、紅木的衣櫃、牆上的山水畫——她的目光在這些東西上一一掃過,麵無表情。
“尚可。”她說。
謝雨辰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注意到沈昭寧站在房間中央的樣子——紅裙黑髮,與這間中式風格的客房倒是意外地相襯,像這間房間本就是為她準備的。
但她的臉色實在太白了。不是那種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所有的血色。襯著那身大紅色的宮裝,那種白就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你需要吃東西嗎?”謝雨辰問。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她是鬼,鬼應該不用吃東西。
但她的樣子實在太像活人了,他總是不自覺地把她當成一個有正常生理需求的人。
沈昭寧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似乎在意外他會問出這種問題。
“不必。”她說,“本宮需陰煞之氣滋養,凡俗飲食……於本宮無用。”
“陰煞之氣?”
“人死之後散發的怨氣,兇地古墓中積聚的穢氣,皆可。”沈昭寧在床邊坐下,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金鑾殿上落座,“此地陽氣過盛,於本宮不利。需尋陰煞之地,方可恢復。”
謝雨辰在心裡記下了這一點。
“你能離開這間屋子嗎?”他問,“我的意思是,你能出去嗎?”
沈昭寧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試。”
她站起身,向門口走來。謝雨辰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讓開門口。沈昭寧從他身邊走過,裙擺拂過地麵,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走到走廊上,停下,回頭看向謝雨辰。
謝雨辰跟了出來。
“繼續走?”他問。
沈昭寧沒有回答,轉身向樓梯口走去。謝雨辰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
他們下了樓,穿過客廳,走到大門前。沈昭寧伸手推開門,夜風裹著城市的氣息湧進來——汽車尾氣的味道、遠處燒烤攤的油煙味、綠化帶裡泥土的潮濕味。
她皺了皺眉,但還是邁步走了出去。
院子不大,種了幾棵竹子,鋪著青石闆的小路從大門口一直延伸到正廳。夜空中沒有星星,城市的燈光把天幕染成了橙紅色。
沈昭寧站在院子中央,仰頭看天,看了幾秒,然後收回目光。
“可再遠些。”她說。
謝雨辰跟著她走到院門口。他伸手推開鐵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門外是一條安靜的衚衕,兩側是青磚灰瓦的老房子,路燈昏黃,幾隻飛蟲在燈罩下繞著圈飛。
沈昭寧走出院門,沿著衚衕向前走了十幾步,然後停了下來。
她轉身看向謝雨辰。
“你過來。”她說。
謝雨辰走過去,在她身邊站定。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
“再遠些。”沈昭寧說,然後繼續向前走。
謝雨辰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她的背影在衚衕裡越走越遠。昏黃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紅裙在夜色中變成了暗紅色,像是一道流動的血痕。
她走出大約兩百米的時候,謝雨辰的手腕突然劇烈地痛了起來。
那種痛不是之前那種隱約的刺痛,而是一種撕心裂肺的灼痛,像是有人用手攥住了他的心臟,用力地擰。他悶哼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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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沈昭寧也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隔著兩百米的距離看著他。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身體姿態明顯緊繃了起來。
謝雨辰深吸一口氣,忍著痛,邁步向她走去。
每走一步,疼痛就減輕一分。等他走到她麵前的時候,那種痛已經消退了大半,隻剩下手腕上一陣陣隱隱的灼熱。
“兩百米,”謝雨辰喘了口氣,“極限是兩百米?”
沈昭寧垂眼看著他的手腕。那道藤蔓狀的印記此刻正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被點燃的木炭,在麵板下隱隱發亮。
“血契已成,吾力未復,”她說,“不得遠離。”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離開你超過兩百米?”
“是。”
謝雨辰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他不是沒有心理準備。從沈昭寧說出“血契”兩個字的時候,他就隱約猜到了會有這種限製。但猜到是一回事,真正麵對是另一回事。
一個當家的,不能離開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超過兩百米——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以後出門辦事要帶著她,見人要帶著她,談生意要帶著她。
九門那些人精,看見他身邊多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不知道會編排出什麼話來。
但他現在沒有別的選擇。
手腕上的印記不是紋身,洗不掉。那股灼痛不是幻覺,是真實存在的生理反應。他可以在理智上不相信鬼神,但他的身體已經替他做出了選擇。
“你需要陰煞之氣恢復力量,”謝雨辰說,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談一筆生意,“我可以幫你找。”
沈昭寧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作為交換,”謝雨辰繼續說,“你需要在必要的時候出手。有些事情,我可能處理不了。”
他頓了頓。
“另外,對外,我會說你是謝家重金請來的風水術士。這個身份,應該能解釋你為什麼跟著我。”
沈昭寧聽完這番話,那雙純黑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感激,不是信任,更像是一種……意外。
她大概沒有想到,這個凡人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局勢分析得這麼清楚,並且提出了一個對雙方都有利的方案。
“你不怕本宮?”她問。
謝雨辰想了想,如實回答:“怕。”
他不是一個喜歡逞強的人。麵對一個從玉璧裡鑽出來的、自稱亡國公主死後成煞的未知存在,說不怕是假的。
“但怕沒有用。”他說,“事情已經這樣了,我隻能想辦法把局麵控製住。”
沈昭寧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挑了挑眉。
那個挑眉的動作很輕很淡,但落在沈昭寧那張麵無表情的臉上,就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允你。”她說。
然後她補了一句,語氣淡淡,但話裡的意思卻一點都不客氣:
“但本宮不伺候蠢貨。”
謝雨辰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在回應他最後那句話。“在必要的時候出手”,在她聽來,大概像是他在使喚她。
“不敢。”他說,“謝某有分寸。”
沈昭寧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向院門走去。
回到屋裡,沈昭寧徑直上了樓,進了客房。
關門之前,她回頭看了謝雨辰一眼。
“明日,”她說,“尋陰煞之地。”
然後門關上了。
謝雨辰站在走廊裡,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印記。暗紅色的藤蔓紋路在昏黃的燈光下若隱若現,像是蟄伏在麵板下的活物。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這一夜,他沒有再做那個夢。
但他睡得很不安穩,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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