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河坊街的吳家老宅,浸了幾十年的江南煙雨,連青磚縫裏都透著股沉舊的煙火氣。
午後的日頭斜斜搭在院中的老槐樹上,碎金似的落下來,晃得人眼暈。吳老狗蜷在藤椅裏,懷裏摟著隻圓滾滾的小狗崽,半眯著眼打盹,花白的鬍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手邊的茶缸子飄著淡淡的龍井香。
我趴在二樓的窗台上,指尖百無聊賴地摳著木窗的紋路,目光卻越過院牆,落在巷口來來往往的行人身上。
樓下傳來書頁翻動的輕響,是吳邪。
他比我大兩歲,是我大伯吳一窮的兒子,也是我在這老宅裏唯一的玩伴。我們倆打記事起就擠在一個院子裏,他讀他的課本,我翻我的雜書,看似朝夕相伴,性子卻差了十萬八千裏。
吳邪溫順,守規矩,爺爺說什麽便聽什麽,一門心思想著好好讀書,將來做個安穩的生意人。
可我吳月,偏生不是個安分的主。
我是吳三省的女兒,吳家老三的獨苗。
關於我爹的記憶,從我出生起就是一片空白。聽老宅的老傭人說,我繈褓之中,是我爹深夜抱著我踹開了老宅的門,把我往奶奶懷裏一塞,隻留下一句“這孩子叫吳月”,便頭也不回地紮進了夜色裏,從此杳無音信。
大伯大伯母待我視如己出,爺爺更是把我護得密不透風,可我心裏清楚,我和吳邪不一樣。他是吳家明麵上的繼承人,規規矩矩,根正苗紅;而我,是個連親爹都不要的野丫頭,身上流著吳家最瘋最野的那股血。
“阿月,別趴在窗台上吹風,下來陪爺爺說說話。”
吳老狗的聲音慢悠悠地飄上來,帶著老人家特有的沙啞。
我應了一聲,翻身從窗台上跳下來,腳步輕快地跑下樓。吳邪抬頭看了我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爺爺都說你多少次了,女孩子家別總爬高上低的。”
我撇撇嘴,沒理他,徑直蹲到爺爺的藤椅旁,伸手戳了戳他懷裏的小狗崽:“爺爺,我爸有訊息嗎?”
這話一出,院子裏的空氣瞬間靜了半分。
吳老狗睜開眼,渾濁的眸子落在我臉上,帶著幾分心疼,又幾分諱莫如深:“小月想爸爸了?他在外頭忙正事,別惦記。”
又是這話。
我聽了十幾年,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我知道爺爺在瞞我,瞞我吳三省,到底在做什麽,瞞我他為什麽從不回家,更瞞我九門裏那些藏在陰私裏的舊事。他拚了命地把我和吳邪圈在這方小小的老宅裏,不讓我們碰土夫子的行當,不讓我們沾九門的紛爭,隻盼著我們做兩個尋常人。
可吳家的血脈,哪是說壓就能壓下去的?
我看著爺爺眼底的憂慮,心裏那股叛逆的勁兒又冒了上來。我偏要知道,我偏要看看,讓我爹拋妻棄女、讓爺爺諱莫如深的世界,到底是什麽模樣。
吳老狗摸了摸我的頭,歎了口氣:“阿月,聽話,好好讀書,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咱們吳家,平平安安就好。”
我低著頭,沒應聲,指尖攥得緊緊的。
平平安安?
生在九門吳家,從我爹把我丟在這老宅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人生,註定不可能平平安安。
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叩,是送信的郵差。
吳邪起身去拿信,拆開看了兩眼,臉色忽然變了變,抬頭看向我們,聲音有些發緊:“爺爺,是三叔寄來的信,他……讓我去山東一趟。”
我猛地抬起頭,心髒驟然一跳。
來了。
我藏了十幾年的心思,盼了十幾年的答案,終於要從這封薄薄的信裏,撕開一道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