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腳破廟------------------------------------------。，土地廟外那兩棵歪脖子老槐樹被吹得來回搖晃，樹影掃在破牆上，像一隻隻探進來的手。廟門半開，門軸鏽死，隨著風輕輕晃動，發出吱呀、吱呀的摩擦聲。，冇再往前。，左手按在桃木劍柄上，整個人微微下沉，腳步穩得像釘在地裡。破廟裡的白紙燈籠左右搖擺，燈火不大，卻照得那雙繡花鞋格外紮眼。。，像是剛從泥水裡走回來。，慘白細長，五指微微蜷著，指甲卻不是人的淡粉色，而是一種浸過水後的青灰。。“道長，怎麼不進來？”，像是鄰家女子在門後招呼人避雨，可在這深更半夜的破廟裡，隻讓人後背發涼。，冇答話。，落在對方手腕那根褪色紅繩上，呼吸微微一沉。，他見過。，舊得發黑，從不離身。小時候林九川還問過，師父隻說是個故人給的，不值錢，但不能丟。，這根紅繩怎麼會出現在一個女人手上？
“你認識我師父？”林九川終於開口。
廟裡安靜了一瞬。
接著，神像後的女人又笑了笑：“你先進來，我慢慢告訴你。”
林九川眼神更冷。
陰行裡有個最簡單的規矩——深夜遇怪，能不應就不應，能不進就不進。尤其這種主動喊人的，多半冇安好心。
更何況，這廟裡的擺設也不對。
三炷香，夾生飯，濕鞋朝門。
這是請死人的路數，不是給活人避雨的。
他低頭掃了一眼門檻，泥地上隻有一道淺淺水痕，從神像後一路拖到供桌前，卻冇有第二個人進出的腳印。也就是說，廟裡那個東西，不是剛來的，而是本來就在裡麵。
林九川不進反退，往後挪了半步，手中血符猛地一抖。
“天清地明，穢氣散形，邪祟不退，符火照靈！”
話音剛落，他指間血符“呼”地一下自燃起來，火光赤紅，照得整座破廟都晃了一下。那一點火被他屈指彈出，直直飛向神像後麵。
廟裡頓時傳來一聲尖利笑聲。
不是剛纔那種輕柔的笑，而像女人被掐著喉嚨硬擠出來的怪音，刺得人耳膜發麻。下一刻，那隻蒼白的手“嗖”地縮了回去，血符砸在神像後，轟地騰起一團火光。
火光中，一個女人影子一閃而過。
紅衣，長髮，腳不沾地。
“果然不是活人。”
林九川眼底一沉，拔劍出鞘。
舊桃木劍出鞘時，劍身竟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壓了太久，終於聞見了邪氣。林九川握劍在手，腳下一錯，整個人已經衝進廟門。
廟裡比外麵更冷。
那冷不是雨夜的濕寒，而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陰氣，吸一口都覺得肺裡發涼。斷頭土地爺歪坐在神龕上，臉上的泥胎斑駁脫落，一隻眼睛還在，一隻眼睛卻成了空洞黑窟窿，正對著廟門方向。
供桌上的三炷香不知什麼時候燃得更旺了，青煙筆直上升，不散不晃，像三根細細的灰線懸在半空。
林九川掃了一眼，臉色微變。
“倒頭香。”
人祭鬼，才燒這種香。
他再一低頭，那碗夾生飯裡，不知何時多了三滴暗紅液體，正順著米粒往下滲。看著像血。
“嗬……”
神像後又響起一聲低笑。
“你倒是比你師父年輕時候聰明點。”
林九川一步跨到神像側麵，桃木劍橫掃過去！
劍風破開香菸，卻掃了個空。
神像後根本冇有人，隻有一大團烏黑長髮從神龕後垂下來，頭髮裡纏著半張慘白女人臉，眼珠翻白，嘴角卻咧到耳根。
林九川心頭一凜，桃木劍一轉，劍尖猛地點向那張鬼臉眉心。
“破！”
桃木劍正中鬼臉。
啪的一聲脆響，鬼臉竟像紙一樣炸裂開來，碎成一片片黑灰。可那些長髮冇退，反而一下暴漲，像活蛇般朝林九川脖子纏來。
林九川早有防備，左手一翻，從袖中夾出兩枚銅錢，手腕一抖，銅錢貼著長髮飛出去，“嗤嗤”兩聲釘在牆上。原本瘋長的黑髮像被燙到，猛地一縮。
“銅錢壓發，頭髮藏魂……”林九川盯著那堆濕漉漉的黑髮，語氣發寒，“你不是山精野鬼，是被人煉過的發鬼。”
所謂發鬼，多是女子死後怨念不散，被人截下頭髮，以陰法養成。比普通孤魂更凶，更難纏，也更聽命於人。
也就是說，這廟裡這東西，不是偶然撞上的。
是有人故意放在這裡等他。
想到這裡，林九川心口微微一沉。
下山第一夜，就有人在山腳堵他？
這時，破廟門外忽然刮進一陣怪風。
白紙燈籠“啪”地一聲熄了，整座廟瞬間陷入黑暗，隻有供桌上那三炷香的紅點，還在黑暗裡忽明忽暗，像三隻盯人的眼。
緊接著，黑暗中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噠。
噠。
噠。
不是一個人。
像有很多雙赤腳，在廟裡四周緩緩挪動。
林九川眼神一冷，背脊繃緊。
這是鬼遮眼。
邪祟最喜歡先亂人五感，讓你看不見、聽不真，然後再慢慢靠近。膽子小的，光是這幾下就能被活活嚇癱。
可林九川從小在茅山長大，見的東西不少，最不怕的就是這些花架子。
他閉上眼，反而不看了。
耳邊的腳步聲越來越雜，前後左右都有，像是有人正繞著他一圈一圈地走。與此同時，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鑽進鼻腔，帶著濕土和腐水味。
三步外。
那東西靠近了。
林九川忽然睜眼，劍不往前，反手朝身後狠狠一斬！
嗤啦——
劍鋒像切進潮濕布匹裡，一股濃重陰氣瞬間爆開。黑暗中，一張慘白女人臉幾乎貼到了他耳邊，被桃木劍硬生生劈開半邊，發出一聲淒厲尖叫。
“找到你了。”
林九川腳下一踏，整個人順勢逼上，左手從懷裡掏出那包硃砂，揚手一撒！
硃砂漫天飛出，落在黑暗裡，竟勾勒出一個模糊女人輪廓。那女人穿著濕透的舊式紅衣，頭髮拖到地上，半邊臉已經爛了，半邊臉卻仍有幾分姣好，隻是眼神怨毒得像要把人活活啃碎。
最刺眼的，是她脖子上有一圈淤青勒痕。
“吊死的？”林九川一怔。
紅衣女鬼卻不再給他細看的機會，猛地張嘴，口中竟吐出一大團黑髮。那頭髮像網一樣罩向林九川麵門，帶著濃濃屍臭。
林九川不退反進，桃木劍一下插進地磚縫裡，雙手飛快結印，口中低喝：
“天地陽炁，借火成光，五方煞退，急急如律令！”
地上的半濕符紙被他一腳挑起，藉著硃砂和血氣，竟淩空亮起一道暗紅符紋。下一刻，整張符紙轟然燃燒，火光猛地炸開。
火一亮，廟裡的幻象瞬間散了。
那些腳步聲冇了，黑暗冇了，連那三炷香都齊齊斷成兩截。紅衣女鬼被火一照，發出一聲驚恐厲叫，整個身子往神像後猛退。
可退到一半，她卻像被什麼東西拉住一樣，突然僵住。
林九川眼神一凝。
他這纔看清，女鬼腳踝上，竟纏著一根極細的黑線。那線從神像後一直延伸進去，像魚線一樣冇入黑暗更深處。
不是她不想跑。
是後麵還有東西在牽著她。
林九川心頭猛地一緊。
發鬼隻是放在前麵的餌，後麵還有正主！
果然，下一秒，神像後那片黑暗裡，緩緩響起一個沙啞男聲。
“茅山的小崽子，反應倒快。”
這聲音不像剛纔女鬼的假柔假媚，而是真正的人聲，低沉、乾澀，像嗓子裡塞著砂紙。林九川握緊桃木劍，目光死死盯著神像後方。
一道高瘦身影慢慢從黑暗裡走了出來。
那是個穿黑色蓑衣的男人，戴著鬥笠，看不清臉，隻露出一個瘦削髮青的下巴。他右手拎著一隻巴掌大的銅鈴，左手兩根手指間夾著一張黑色符紙，符紙末端連著那根拴住女鬼腳踝的黑線。
控鬼鈴。
黑符線。
林九川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這是正兒八經的邪修手段。
“你是誰？”他問。
黑衣人冇答，反而輕輕搖了一下鈴。
叮——
聲音很輕。
可那紅衣女鬼卻像被雷劈了一樣，猛地仰頭慘叫，原本已經被火逼退的陰氣再次暴漲。整座破廟的溫度驟然一降，供桌上的飯碗“啪”地裂開，一股腥臭黑水從米飯裡滲了出來。
“我是誰不重要。”黑衣人聲音沙啞，“重要的是，有人要我在這裡等你。”
林九川心裡一沉，嘴上卻冷笑一聲：“等我？下山第一夜就來堵門，看來你家主子挺看得起我。”
黑衣人緩緩抬頭，鬥笠下露出一雙極細的眼。
“不是看得起你。”
“是怕你活著。”
話音落下，他猛地一甩黑符線！
紅衣女鬼整個人像離弦之箭一樣撲向林九川，速度比剛纔快了近一倍，十指黑長，直插喉嚨。與此同時，黑衣人手中的銅鈴連續搖動，叮叮聲不絕，廟裡的陰氣被徹底攪亂，連斷頭土地像都開始微微震動。
林九川眼底寒光一閃。
“真當我剛下山，就好欺負？”
他一步後撤，手中桃木劍橫在胸前，另一隻手卻忽然伸進懷裡，摸到了那本一直微微發燙的《陰符殘卷》。
剛一碰到殘卷，那股灼熱竟比之前更強。
緊接著，他腦海裡像有一道模糊符紋一閃而過——正是方纔在山路上自己浮現出來的那道古怪封印符。
林九川呼吸一滯。
來不及多想，他幾乎是憑本能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桃木劍上，劍身頓時微微發紅。隨後他抬手淩空虛畫，把腦海中那道符紋一筆一筆畫了出來。
第一筆落下，廟裡陰風一頓。
第二筆落下，紅衣女鬼動作一滯。
第三筆落下，那黑衣人終於變了臉色。
“封邪符？不可能！”
林九川根本冇理他，最後一筆猛地點落，厲喝出聲：
“鎮！”
嗡——
一道暗紅符光憑空顯現，像鎖鏈一樣從半空壓下，瞬間罩住紅衣女鬼。那女鬼撲到一半，整個人被死死按在地上，身上的黑髮瘋狂扭動，卻怎麼也掙不開。
連那根黑符線都被一併壓住，發出滋滋的焦糊聲。
黑衣人臉色大變，連退兩步，顯然冇想到一個剛被逐下山的小道士，竟能畫出這種層次的符。
林九川胸口一陣發悶，喉嚨裡腥甜上湧。
剛纔那一符，幾乎瞬間抽走了他大半力氣，明顯不是他現在該用出來的東西。但他硬是把那口血嚥了回去，握劍向前，劍尖直指黑衣人咽喉。
“現在，輪到你說了。”
黑衣人盯著他，眼裡第一次露出驚疑之色。
“你果然把東西帶下山了……”
林九川目光一寒：“什麼東西？”
黑衣人卻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極怪，像死人硬扯開的表情。
“你以為，今夜隻有我在等你？”
話音剛落，廟外驟然響起一陣“咚咚咚”的悶響。
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從泥路儘頭一步一步往這邊走來。
一下。
一下。
一下。
地上的積水都在輕輕震動。
林九川臉色微變，下意識朝門外看去。
風雨裡，一道高大的黑影正沿著廟前泥路慢慢走近。那影子肩膀寬得不像人，頭低著，走路僵硬，每邁一步，地麵都微微發悶。
更詭異的是——
它背上，好像還馱著一口狹長的東西。
像棺材。
黑衣人低低笑了起來。
“今晚這廟，不是給你避雨的。”
“是給你收屍的。”
林九川握緊桃木劍，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山上的東西還冇看清，山下的局，卻已經到了第二層。
而他知道，真正麻煩的，纔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