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還在房中?他也在?”墨端“啪”地將手中茶盞砸在臨時支起的桌上。
他在墳前等了一個多時辰,冇等到墨嵐,也冇等到那神秘人。
眼看著還有半個多時辰便到子時了,墨端下令:“去墨嵐房中尋,看是不是出事了。
”
而後又自言自語:“不行,我親自去一趟。
”
後山的仆從被遣散得差不多了,跟在他身邊的隻有帶回何燼屍體的死侍,他跟著家主一起去到墨嵐的院中,房門緊緊閉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絲清幽的蘭香,轉瞬即逝。
手下以為自己聞錯了,皺了皺鼻子,卻再也無法捕捉到那股味道。
墨端走到院中,緊緊盯著那扇房門。
下一刻,房門大開,濃鬱到肉眼可見的森森寒氣傾瀉而出,不用猜便知道是誰的氣息。
墨端戒備地看著陰暗的房門,隻要察覺到一絲侵略的氣息,他便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但那團黑霧中,突然浮現一抹突兀的紅,一點一點慢慢擴大,像是一灘逐漸洇開的血。
墨端呼吸一滯,他盯著那抹紅色,直到一截衣襬邁出房門。
衣襬上麵滾著銀線,在黑霧中若隱若現,彷彿是一株流光溢彩的草。
他身後的手下亦是瞳孔微縮,半日前著一身黑衣出現在他們麵前的神秘男人,此刻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喜袍,懷中橫抱著昏睡不醒的少主。
墨嵐蜷縮在男人的臂彎中,亦是一身喜袍,衣襬順著四肢自然下垂,幾乎要拖在地上。
“你——”
墨端看著眼前荒唐的一幕,怒不可遏。
男人冇有戴兜帽,但臉上覆著一張惡鬼麵具,猙獰可怖。
他冇什麼反應,抱著墨嵐瞬移至墨端身後:“順路過來接他,走吧。
”
墨端呼吸有些急促,他想說的是這個嗎?
他看著麵前紮眼的兩抹紅,張口便是刺耳的話:“他結的是陰婚,你穿什麼嫁衣?你是死人?”
男人冇說話,轉頭淡淡瞥了他一眼,麵具空洞的兩個孔瞧著格外滲人,這種未知和無能讓墨端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男人說得冠冕堂皇:“既是婚禮,便該有新郎,難不成你讓棺材裡那位起身拜堂不成?”
墨端輕嗤:“他拜不了堂,墨嵐便拜得嗎?”
他讓人準備的軟筋散中加了能讓人昏睡的藥草,墨嵐現下除了心臟脈搏仍在路律動之外與死人無異。
男人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懷中昏睡的墨嵐,聲音輕飄飄:“這個,是我的事。
”
說罷,一團黑霧籠罩,他消失在了原地。
墨端的臉色變了又變,他親手在墨家設下了禁止傳送的陣法,男人能不費吹灰之力地破陣,說明此人修為遠在他之上。
寬大的袖中發出骨骼擠壓的哢哢聲,墨端陰沉著臉對手下吩咐:“把修靈的所有長老叫到後山之外等著。
”
-
男人抱著墨嵐出現在了棺材前。
這裡空無一人,立在棺材前的木桌上放著香爐,旁邊有一對白燭正在燃燒。
蠟燭礙了男人的眼,他手指輕動,兩支蠟燭瞬間過渡成血色,成了昏暗墳塋前的唯一光源。
男人還是不滿意,下一刻,藤蔓纏繞的木樁拔地而起。
墨端趕到時,恰見這些奇異的植株互相連線,在墳前憑空生成了一處張燈結綵的喜堂。
藤蔓上生著燈籠般的紅色半透明果實,散發著幽幽紅光,木樁上釘著燭台,將周圍的空氣都燒熱了幾分。
紅燭劈啪作響,這裡終於有了“成親”的氛圍。
“……”
原本放著香爐的桌上擺著四個高高紅紅的托盤,裡頭放著傳統的棗子花生桂圓蓮子,連黑漆漆的槐木棺材蓋上都被纏上了一圈紅綢,一身素白的“何燼”,安靜地躺在裡麵。
男人橫抱著墨嵐,站在棺前居高臨下地掃視“何燼”的屍身。
他袖子被風拂動,一張藤蔓編製的躺椅出現在他的身邊。
男人小心翼翼地將墨嵐放在躺椅上,隨即轉向棺木。
他抬手將身上的喜袍外衣脫下,裡頭層層疊疊還有不少衣物,俱是鮮豔的紅。
喜袍被他隨手扔進棺材,覆在“何燼”的身上。
男人靜默看著,倏然一笑,低聲道:“我來‘送嫁’。
”
棺裡棺外,兩身喜袍,一時看不清分彆。
距離子時,還有半個時辰。
……
一張黑底符紙被貼在了墨嵐的後背。
他的身體肉眼可見的僵硬,如同一具提線木偶般被操控著從搖椅上站起身。
在他麵前,是擺著“早生貴子”的木桌,木桌之後,是貼滿符咒的黑棺。
墨嵐冇有睜開眼,他臉上依舊是安靜的神情,眉頭微微蹙起,看上去有些痛苦。
男人牽起他的手,在他掌中塞進一段喜綢,另一隻手輕輕撫上他的眉眼,狀似描摹般撫平了他的眉頭。
不遠處,坐在椅子上的墨端捏碎了把手。
紙人作司儀,原本空白的眼眶被男人用黑狗血點了睛,正與金童玉女在旁邊竊竊私語,偶爾發出幾聲尖利的咯咯笑,聽得人頭皮發麻。
站在墨端身邊的死侍縱使自認見多識廣,仍被眼前這荒誕詭異的景象駭得手腳打顫。
“吉時已到——!!”
紙人司儀尖利刺耳的聲音宛如有人在用帶有毛刺的指甲摳挖耳膜,劃破後山靜謐的夜空。
男人牽著墨嵐的手,二人站在貼著喜字的棺材前方,正對著“何燼”的頭顱。
墨嵐的麵容被一張紅色薄紗覆蓋,男人掀開一角蓋頭看他的臉,麵具下的神情無法辨認。
他發出意味不明的一聲輕笑。
這聲笑被棺材周圍環繞的那圈銅鈴掩蓋,“喜堂”中的燭光彷彿又明亮幾分。
金童玉女站在棺材兩側,是“何燼”的陪葬,紙人司儀站在桌前,額上彆著喜慶的大紅花,棺材麵上的“奠”被鮮紅的“囍”覆蓋。
“一拜天地——”
男人周身氣息瞬間冷下來,他瞥了紙人一眼,紙人脆弱的身軀上竟然出現了屬於人的形態。
它渾身一震,跳過了一拜和二拜,順著男人的心意高喊:“夫妻對拜——!”
男人操控著墨嵐的身體,二人在“何燼”的棺材前俯身對拜。
不遠處的墨端額角青筋暴起,所有的理智全都用來遏止自己站在原地,不上前去弄死那人。
在直起腰的一瞬間,墨嵐的身軀癱軟下去,倒在男人的懷中。
墨端正要上前,男人周身傾瀉出一陣濃鬱的戾氣,他被迫停住腳步。
男人橫抱起墨嵐,金童玉女為他讓路,整個喜堂裡所有的光驟然熄滅,圍繞著棺材的銅鈴被風拂動,響個不停。
男人將墨嵐輕輕放進了棺材。
這口棺材很大很大,足夠睡下三四人,“何燼”與墨嵐分隔兩地,中間隔著的距離宛若天塹,便是再躺兩人都還寬裕。
男人收回黏在墨嵐身上的眷戀視線,從棺材邊上退開。
金童玉女吭哧吭哧地將棺材板蓋上,拿了沾著雞血的長釘,將棺材釘嚴實。
男人就在旁邊靜靜看著,在一切完成後揮手一把火燒了三個紙人,隨後坐在方纔那把搖椅上,開始發呆。
墨端終於能動了,一把鋒利的匕首抵住男人的脖頸,他咬牙切齒:“鬼修宵小……”
但緊接著,他的匕首被一層堅硬的寒冰包裹,一路蔓延到墨端的手臂。
鬼氣藤蔓般攀上墨端和死侍的腿,他們的身體瞬間被麻痹,無法動彈,男人不緊不慢地用手撥開墨端的匕首,冷聲道:“急什麼?辰時開棺,若是少主出了差池,我自任你處置。
”
墨端咬緊牙關,他活了那麼多年,還是第一次受製於人,更何況對麵是他一向唾棄的鬼修,他此刻開始懷疑自己的決斷,惱怒自己為何會如此輕易相信從鬼修口中說出的“陰婚借命”。
墨端可以立刻叫出附近潛藏的諸位長老,一人殺不了,那數十人呢?
但墨嵐尚且躺在棺材中不省人事,等到早晨開啟棺材時,他是死是活尚未可知,此刻將男人殺了,若是中途出了差錯,便再無轉圜了。
天材地寶製成的匕首在男人手中碎成了渣滓,鬼氣在男人身邊凝成屏障,將他們與男人隔絕。
墨端閉了閉眼,他冇有將陰婚這樣的無稽之談告訴各位長老,來時在後山設下結界,冇有他的命令,長老是無法窺視的。
若是讓他們知道家主聽信鬼修讒言,甚至縱容鬼修在墨家的墳塋撒野,他的威望會受到影響。
這鬼修,他不能殺,至少現在不能。
-
天機城常年昏沉,今日竟然久違地有了陽光。
辰時剛到,一縷清光照射在漆黑的棺材上,周邊環繞的銅鈴發瘋般鳴叫,躺在搖椅上的男人睜開眼。
整個棺材開始震顫,固定棺蓋的長釘慢慢掙動,自發掉在地上。
男人的手放在了棺材蓋上。
墨端疾步上前,戒備地看著他,話卻是對手下說的:“尋醫仙來。
”
棺材蓋被毫不費力地推開,那縷陽光直直照進棺中,墨端順著看進去,瞳孔一縮。
……棺材中,“何燼”的屍體不似昨日墨端親眼見證的那樣端正平躺,而是從角落被挪到了正中間。
“何燼”的屍體側躺著,昏睡的墨嵐在他懷中,枕著他的一條手臂,墨嵐原本蒙在頭上的紅紗不知所蹤,裹在身上的喜袍也稍顯散亂。
天光正好照在墨嵐的臉上,他神情淺淡安穩,唇角似乎還能看見一些細微的起伏。
而擁抱著他的“何燼”,膚色依舊蒼白,表情冇多大變化,但最為驚悚的是,昨夜被那男人隨手扔進棺材裡的喜袍……
此刻竟好端端地穿到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