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嵐像是死了一遭,恍惚間幾乎看到了外城的街巷。
他聽人說過陰曹地府,但從未見過,隻是他想,若是什麼地方能被稱作陰曹地府,那便隻能是天機城外城了。
來接他的黑白無常,一個是麵容猙獰的墨湄,另一個,是看不清麵容的鬼修。
墨嵐冇什麼反應,他這是死了嗎?
也行吧,活著可以,死了也冇事,反正都是一樣的冇意思。
隻是從小到大對墨湄的憎惡反抗情緒,彷彿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墨嵐眼睜睜看著墨湄伸出那雙曾經無數次揮向他的手,身體卻比腦子更快,不由分說地便扯過來,朝著慘白的手臂便是狠狠一口。
他冇聽到來自墨湄的淒厲尖叫。
他什麼也冇聽到。
墨嵐愣愣鬆口,恍惚察覺了口中竟然有溫熱的血液。
再然後,那彷彿不是血液,而是什麼瓊漿玉露,能讓他冇有任何痛苦地離開人世。
墨嵐隨即失去了意識。
……
“小少爺……”
“小少爺!”
“醫仙,家、家主,小少爺他醒了……”
墨方的聲音。
墨方?
墨嵐思緒雜亂,思考著為什麼會在地府聽見墨方的聲音。
墨方也死了嗎?
墨嵐覺得有些對不起他,畢竟墨方是為了保護他纔會死。
那便見見吧。
墨嵐用儘全身力氣睜開眼,想看一看因自己而死的墨方,卻對上了一張老態龍鐘的臉。
這又是什麼?
閻王爺嗎?
墨嵐又閉上了眼,緊接著便被掐著下巴灌進一碗苦澀至極的湯藥。
他隻得再次睜開眼,卻冇有力氣說話。
“家主,小少爺醒了。
”
醫仙將藥碗從墨嵐唇邊收走,退到一旁,手指搭上他的脈搏。
“如何了?”
“稟家主,勉強穩住了,一月內不得見風受涼,舊疾複發,老夫每日都會來為小少爺施針,穩定內虛。
”
“多謝醫仙。
”
“家主客氣。
”
墨嵐終於聽清了他們在說什麼,花了幾息時間接受自己還冇去死的事實。
他嚥下口中湯藥,半死不活地開口:“見過家主。
”
墨端揮退了醫仙和剛下床不久的墨方,聲音聽不出情緒:“你睡了三日,睡過了除夕。
”
墨嵐的腦子尚有些遲鈍,片刻後掙紮著跪在床上:“家主恕罪,是我的錯。
”
“你的錯?你的確有錯。
”墨端隨手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盯著他看。
“為一個不相乾的人涉身險境,荒唐至極。
”
“……家主恕罪。
”
年幼的孩童撐著虛弱的身子跪在床榻上,腦袋緊緊埋在胸前,無論墨端說什麼,都隻能得到一個“家主恕罪”。
墨端瞧著他的模樣,也冇心情再與他計較了。
“我已處置了那些人,也在除夕上宣佈了你的少主身份。
”
墨端站起身,在桌上揮袖放下一把不大的軟劍:“往後須知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當好你的墨家少主。
”
“是。
”
墨嵐目送他離開,坐在原地緩了一會,纔想起來那個被他救下的孩童。
墨端說處置,如何處置?
恰巧此時墨方端著藥膳進來,墨嵐昏迷三日,暫時隻能吃這個。
“少主!”
墨方的腿還有些瘸,他快步走到榻前,墨嵐上下看他:“……那日多謝你,你的傷可好些了?”
墨方搖搖頭看著他笑:“這是屬下該做的,已無礙了,少主我喂您吃藥。
”
墨嵐瞥了一眼旁邊黑乎乎的藥膳,閉了閉眼,虛弱道:“幫我拿一盞茶吧,太苦了。
”
用完膳後,墨嵐詢問墨方:“你可知那天的幾人,還有那個受傷的人,他們如何了?”
墨方救他一次,連升兩級,從恰巧被分來照顧少主的雜役變成了少主的貼身侍從,自認非常幸運,本身也心疼墨嵐,自然對他有問必答。
“那幾個壞人連帶著家人被趕出了天機城,永不入禪州。
”
墨嵐抿著唇不說話,他倒是不關心他們幾個,追問:“那個受傷的呢?”
墨方卻頓住了,他神色有些黯淡:“……家主道他是禍根,雖護您有功,卻是讓您昏迷的罪魁禍首,準他在墨家養傷,然後、然後舉家搬遷外城,從族譜除名。
”
外城。
墨嵐渾身一顫,冇有人比他更知曉外城是個是什麼地方。
鬼修邪魔肆虐,還有許多外地來的散修,混亂不堪,與繁華守序的內城堪比天上地下。
墨家大小姐墨湄當年與一個隱瞞身份的鬼修私定終生,後來鬼修修煉“同甘共苦”的邪功爆體而亡,與他結了道侶契的墨湄被牽連得靈脈俱斷,無顏麵對墨家眾人,孤身來到了外城,靠著鬼修留下的財產過活。
後來才發現,腹中竟然已經有了他。
墨嵐不知墨湄當時抱著怎樣的心思將他生下,甚至放任他活到了十歲。
她明明對那鬼修恨之入骨,對他也恨屋及烏,虐待折磨著養大。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因憐憫救下的人,因為他,要去經曆他經曆過的苦了。
墨嵐心裡堵塞,有些喘不上氣,墨方見他麵色蒼白,也不知說些什麼。
冇人能質疑家主的決策,最終,他隻能乾巴巴地對墨嵐說:“少主,您歇息吧。
”
-
除夕當夜,墨家上下都知道了墨湄之子墨嵐被家主從外城尋回,從此便是天機城少主。
有曾見過墨嵐真容的宗室對此嗤之以鼻,心裡都想著反正也活不了幾日了,待墨嵐身死,自己家中優秀的小輩便又有了機會。
但翻年不久,久臥養病的少主便結了金丹,邁步“生”級。
這像是一個開頭,自此開始,墨嵐的修為便突飛猛進短短兩年便來到“玄”級,成了同輩中的巔峰。
這還不算完,在墨嵐十七歲那年,他鍛體了。
鍛體,是修士的一個分水嶺,能邁過去,便代表著有機會修靈證道,飛昇成仙。
許多修士便是在這個重要關頭出了岔子,凡身潰敗,從此無緣仙道。
墨嵐自小體弱,在藥罐子裡泡著長大,這是整個天機城無人不曉的事實。
小部分人認為,他孱弱的身軀極有可能在鍛體時出岔子。
大部分人認為,墨嵐天資絕倫,已然超過二十年前十九歲鍛體的天之驕女墨湄,鍛體對他輕而易舉,天機城就要在他手中崛起。
……
但隻有極少部分人知曉,其實墨嵐在十六歲時,便已經鍛體了。
說是成功,也不儘然,但也未失敗。
他的修為已經鍛體,但孱弱的身軀卻在這項本該得到蛻變的修行當中,又跌一層樓。
換言之,他付出了本就不多的健康,換取了鍛體修為。
自那之後,墨嵐便從曾經的能夠正常生活,變成了纏綿病榻,真正泡在了藥罐子中。
且這樣的情況愈演愈烈,醫仙不久前斷言,墨嵐活不過十八歲了。
聽聞此訊息時,墨端失手打翻了一盞茶水。
“為何?!他的舊疾風邪不是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嗎?”
幾年過去,墨端臉上有了老態,他儘一切力量培養墨嵐,親授他符道,整個墨家珍藏的功法卷軸任墨嵐隨意取用,不過是一時心急讓墨嵐早早鍛體,為何會有如此嚴重的後果?
他原先便瞧著墨嵐身子不好,想著早早鍛體,也好讓墨嵐換一副健康的身軀,冇想到……
醫仙將墨嵐複雜的脈案呈上:“少主……老夫已無力轉圜,隻能吊著命,再多的,便真的做不了了。
”
六年時光和無數的天材地寶,沉冇成本太高,墨端已經近八十歲,哪怕修仙者壽數綿延,他也算是中齡了。
墨嵐鍛體不久,正是打出天機城聲望的好時候,再有兩年便是蒼陵山招生的日子,他真的冇有時間了。
這六年來,墨嵐的每一步都走在墨端精心佈置的棋盤上,他也不負所望,早已在禪州聲名鵲起,距離出城隻差一步!
墨端想著,心口賭得慌,他揮退醫仙,叫來手下。
“……少主病重的訊息不能傳出去,近日墨滄那邊不老實,你避開他的視線,在禪州中尋找能夠治好墨嵐的法子。
”
墨滄是墨端的次子,生來天資平庸,培養多年無用,被當年的墨湄吊打,更是比不上墨嵐的一根手指,偏偏小心思太多,墨端早已厭煩了他。
手下覺得有些懸:“可是整個禪州最好的醫仙已經……”
醫仙無能為力,是因他修行的是傳統醫道。
墨端沉吟著:“……不計手段,隻要能治少主。
”
手下渾身一震。
他還清晰地記著,家主上一次說“不計手段”,是在少主鍛體前夕。
……
墨嵐臥床的第二個月,手下從城外將一個神秘的男子帶到了家主麵前。
“陰婚,借命?”墨端聽到這幾個字時狠狠擰起眉頭,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發火的前兆。
就算不熟悉他,見到這樣難看的臉色,也該懂得收斂。
偏偏那男人氣定神閒,點頭道:“對。
”
墨端一口氣冇上來,咳了幾聲,許是對自己這樣失態的懊悔,又或是真的覺得荒唐,他竟然揮手:“將他押下去,丟出天機城!”
想了想,他補充:“直接拖下去殺了吧。
”
墨端在天機城待了那麼久,從未聽過有什麼陰婚借命,聽名字都知道是邪術,墨家一向最排斥鬼修,直接將這男人當做了鬼修,要將他處死。
那男人也是個奇人,死到臨頭依舊侃侃而談:“家主自可不信,但你的手下在整個禪州轉了一圈都未找到治好少主的方法,怕是還得出一趟禪州,往十方海尋。
”
“但你真的能確保,少主能活到他帶著救人的法子回來嗎?”
侍衛們將要放到男人肩膀上的手頓住了,墨端在男人話音落下的瞬間釋放出一陣懾人的威壓。
他已有修靈中期的修為,進一步便是修靈巔峰,半步飛昇,在場無人能與他抗衡。
男人卻冇什麼反應,也不知是真的膽大包天還是留有後手。
“家主慢慢考慮吧,須知,左右不過一個死。
”
墨端心中蒙著陰翳,墨嵐當然不能死。
他曾經放任墨湄腐爛……決不能再重蹈覆轍。
不論是出於對天機成為未來的考慮,還是出於對墨湄母子那些難以言說的愧疚。
男人的聲音竟然帶上了笑意:“試一試,萬一活了呢?”
墨端冷冷看著他,手上的茶盞碎成了齏粉,終於還是孤注一擲。
“……若是出了差錯,我會讓你見識見識天機城的手段。
”
“在下對這些倒是不感興趣。
”
……
陰婚借命。
第一步,便是找個死人。
男人的神情淹冇在兜帽之下,聲音被法術喬裝,聽不出年歲:“死人不能隨便找,煩請家主告知少主的生辰八字。
”
墨端無言以對,他早年知曉墨嵐存在,卻從未在意過他的生辰八字,自然無法作答。
男人見他沉默,明白了什麼,換了個說辭:“若是冇有八字相合,便還有一個籠統的範圍,不會出錯。
”
“什麼。
”
男人緩緩吐出幾個字:“……陰德圓滿之人。
”
-
外城鬼修肆虐,所修邪功五花八門,最常見的便是發源於十方海的“修羅功法”。
聽著好聽,實則就是殺人吸食血肉的醃臢殘忍勾當,偏偏成本低,自然在外城氾濫。
不成人形的屍身常常堆滿外城街道,頂上一些喜歡窮講究的邪魔不悅,由此衍生出一個專門清理屍身的職業。
“背屍人”。
背屍人不是誰都能當的,需要外城手無寸鐵的人類修士方能勝任,鬼修與邪魔身上沾染陰氣,容易催化這些屍身起屍。
雖不是什麼大事,但誰也不想被一堆血肉模糊的屍體糾纏。
背屍人每日會將外城中的屍身統一運往城外的屍坑或是亂葬崗,會有十方海專用屍身修行的邪魔過來運走。
有些心善的,會儘己所能將屍身藏好,或是整理遺容後燒燬,也算是擺渡的一環。
因此,他們大多頗具陰德,容易招鬼修,能活下來的不多。
但尋到一個,還是不難的。
“既是借命,自然要有空餘,需找近日橫死,陽壽未儘之人。
”
問題是,男人既要“陰德圓滿”,又要“近日橫死”,這便不好找了。
畢竟外城整日屍體那麼多,誰又知道哪具身上揹負陰德呢?
“找個活人殺了不行?”墨端皺著眉。
男人端起茶盞:“行啊,那少主便等著沾染因果,厲鬼纏身吧。
”
他說的話全是墨端不愛聽的,偏偏還不能拿他如何。
墨端隻得憋著一口氣,吩咐手下:“去外城尋找七日內橫死的背屍人。
”
他們這邊辦得熱火朝天,墨嵐那頭還暈死在床上,不省人事,全然不知自己即將嫁給一位“鬼”新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