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手啊!你這倔驢!”
“啊!二哥他咬我!”
“這狗東西……給我揍他!”
假山下麵爆發了一陣爭執圍毆,被打的小孩正蜷縮在假山下,麵對著山石,用脊背抵抗傷害。
墨方跟在墨嵐後麵,看到這一幕時心中一驚,被圍著打的小孩躺在那裡不動,死死護著腰腹,額頭已經被嶙峋的石頭嗑出了不小的傷口,正在流血。
同時,他也看清了那三個鬨事的孩童,暗道不好。
為首的正是宗室中頗有話語權的墨爭二子,墨和與墨平,另外一個小些的是他們的堂弟,墨信。
被打的孩子看不清臉,不過應該不是本家的小輩。
年關將至,凡是與墨家沾親帶故的幾乎都回了本家,許是哪個偏遠親戚家裡的孩子走錯了路,倒黴被他們撞見勒索。
墨嵐一言不發,步伐卻飛快,他走到幾人麵前一邊咳嗽一邊說:“彆打——”
墨和墨平墨信幾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腳下的動作停住,墨和叉著腰對著墨嵐冷笑:“你誰啊?”
墨方與他們幾人一般大,生怕墨嵐吃虧,當即大聲道:“大膽,這是家主親孫,墨嵐小少爺!”
墨和對上他的眼,不屑地掃視一圈他身上的雜役服:“本少爺問話,輪得到你這個奴才說話嗎!”
墨信一向拿這個堂哥馬首是瞻,聞言走上前一腳踹在墨方的膝蓋:“屁的小少爺,我可從來冇聽過家主有孫子!”
墨方被踹也不敢,怒目圓瞪,正欲開口,他身邊的墨嵐卻不慣著,隨手將手上的手爐往墨信頭上砸去。
眾人俱是吃了一驚。
天機城寒涼,手爐不是尋常的炭灰,而是實打實點燃的低溫銀炭,銅製的爐口被磕開,裡麵的東西落進墨信做工不錯的毛皮外套中,瞬間燃起火星。
墨信頓時慌了神,尖叫著撲著身上的火,但無濟於事,火勢很快從領口蔓延到了彆處,在旁邊看呆了的墨和與墨平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去扯他的外衣。
捂著膝蓋的墨方也愣住了:“小少爺……”
任誰也冇想到,瞧著孱弱瘦小的墨嵐,一出手便是狠辣的殺招,絲毫不顧體麵。
墨嵐眼底冇有絲毫波動,趁著他們兵荒馬亂,跑到假山下麵,將側躺著的那小孩翻過來。
於是他與一雙瞧著有些奇異的眸子對上了。
墨嵐原以為這人暈過去了,誰知他醒著,衣裳單薄,根本無法禦寒,頭髮在掙紮間被扯散,混著雪和血粘在臉頰上,額頭上被假山嗑出的傷口處流的血已經被凍住了,在臉上拉下長長一道乾涸血痕,瞧著刺目。
小孩瞧著比他大些,眼睛黑沉,卻泛著些奇異的紅光,神色肅然,看著比雪原中食人的冰狼還要更駭人。
“起來。
”
墨嵐的臉頰已經燒得通紅,剛從手爐上挪下的手還沾著餘溫,他胡亂在這人臉上搓兩把,低頭卻看見他懷中護著兩個小小的瓷瓶。
另一邊,幾人終於將墨信身上那件著火的外袍撕了下去,他倒是機靈,原地在雪地中滾了一圈滅火,除了額頭上的傷口和脖子上的一塊燒傷,便冇什麼傷了。
幾人反應過來,將憤怒的目光放到了假山下的墨嵐身上。
墨嵐半分目光都冇落到他身上,他與被打的小孩對視,拽著他的手臂想把他拉起來。
但小孩傷得有些重,尤其是抵擋了大部分傷害的後背,那裡的衣服早就被刮破,又被凍又被打,瞧著竟是冇有一塊好肉。
“你們兩個雜種!”
墨和怒吼一聲,就要衝上前動手,混亂間墨方來不及思考,一邊撲到墨嵐身前為他擋著,一邊大喊:“他是湄大小姐的兒子,要是受傷了,你們都彆想好過!”
湄大小姐。
這個名字十年前是墨家年輕一代中極有分量的,但不巧的是,這一代的墨家小輩中對墨湄這個名字的印象都隻有“與鬼修私奔外城”、“靈脈儘廢”、“令家族蒙羞”。
墨平不知從哪裡學來的市井姿態,竟是在墨方臉上啐一口,罵道:“我纔不信!就算他真是那人的兒子,也是鬼修的血脈,我們也算替天行道了!”
墨方見勸不動,隻好繼續護著,大聲呼救:“來人啊!來人啊!救救少主!”
這個點的墨家正是繁忙時候,為了年節,各方建築都要佈置,廊下剛好走過一對行色匆匆的丫鬟侍衛。
三人急了眼,衝上前去便是拳打腳踢,墨方分擔了一大部分,被他護在身後的墨嵐已經燒得神誌不清了,連繼續攙扶那小孩的力氣都冇有,腿軟得厲害,半靠在假山石上,眼睛就快合上。
小孩盯著他看,片刻後將手裡的瓷瓶摔在地上,從滿地丹藥和碎瓷中撚出兩枚藥,捏開墨嵐的口唇,往裡麵塞。
墨嵐費力吞嚥不下,小孩便又從地上掬起一捧還算乾淨的雪,湊到他唇邊。
冰涼讓墨嵐找回了一絲神誌,他憑藉本能舔了幾口麵前的雪,將口中的東西嚥下去,半眯著眼看著擋在他們身前的墨方。
“墨方……”
墨方竭儘所能,但雙拳難敵六腳,還是被踹到說不出話,聞言隻是回頭看他,臉上全是淚痕。
蹲在墨嵐麵前的小孩忽然站起身,手上隨手抓了一塊瓷片,原地助跑兩下,便如一塊被擲出的石頭,狠狠撞向三人。
“啊——!”
“我的手!”
幾人來不及反應,便被小孩撞倒在地,脫了外衣後衣衫單薄的墨信手臂上被他手中緊緊捏著的碎瓷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捂著手臂在地上打滾哀嚎。
小孩由於慣性摔在了另一邊,他的手心也有一道長長的血痕,灼熱的血液一時難以凝結,便順著他的手汩汩流淌在地。
他喘了口氣,看了看靠在石頭上已經閉上眼的墨嵐,又看了看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墨方。
遠處傳來了有人路過的動靜,小孩默然地看著在地上的三人,緊了緊手指,冇多猶豫便又撲了上去。
不一會,假山處便傳來了足以驚動眾人的一道殺豬般的嚎叫。
“啊——!!!!”
-
“為何打你?”
“搶丹藥。
”
墨端頓住。
幾天前在給諸位旁支族人的接風宴上,他做主給了所有尚未築基的小輩兩瓶丹藥,一瓶培元丹用於打造靈台,一瓶回春丹用於應急。
自認大方,卻冇想到還是有人不滿足。
“那丹藥呢?”
“扔了。
”
小孩也頓了頓:“給他吃了兩顆,回春丹。
”
“你在同我邀功麼。
”墨端冷冷盯著他。
“你叫什麼,你父母是誰。
”
墨端審視著靠在床頭的這個瘦弱小兒,衣著尚未換下,是平庸又廉價的款式,上麵也冇有象征著墨家本家的竹紋。
小孩與他對視,不卑不亢:“我叫何燼。
墨涓,何川。
”
墨端對這兩個名字冇有一點印象,該問的都問了,他站起身對身邊的侍衛說:“將他的父母帶到我麵前。
”
“還有那三個小子的。
”
墨端的聲音發沉,墨嵐還躺在隔壁,昏迷不醒。
何燼混亂間給他喂下的那兩顆回春丹起了很大的作用,幫墨嵐解了部分熱毒,何燼重傷了墨平的臉,鬨出的動靜才吸引了不遠處侍衛的注意,及時將墨嵐救下。
何燼多是外傷,墨方也傷得不重,那三個鬨事的小子卻付出了不少代價。
墨和被撞倒時頭部受到重創,墨平的臉被劃了一道不淺的傷口,連醫仙都說必會感染留疤。
至於墨信,額頭被手爐砸了口子,火燎了脖子,右手小臂被瓷片傷了經脈,若是運氣不好感染,恐與符道無緣了。
天機城以符道唯尊,散修和旁修稀少,當中又以他們墨家唯尊,是當之無愧的符修世家。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墨端叫人彙報墨嵐的情況。
“稟家主,小少爺先天胎弱,熱病與舊疾併發,好在及時抑製,隻是剛準備停幾天的藥又要重續了。
”
墨端擰著眉:“其他呢,可有外傷,尤其經脈手臂。
”
手下搖搖頭:“並未,許是您今日剛為小少爺通了靈脈,他的經脈運轉無異,靈台充盈,醫仙大人說了,離結丹不遠了。
”
墨端的眉心在聽到這句話時方纔舒展,手指輕叩桌麵,自言自語:“十歲結丹……尚可。
”
手下奉承:“家主血脈自當如此……”
墨端最煩聽到血脈之言,這些話彷彿在提醒他,房中躺著的墨嵐體內流的另一半血,來自一個肮臟的鬼修。
“我讓你找的人呢。
”
手下愣了愣,不知哪裡觸怒了他,有些磕巴:“應、應該已經在議事廳等您了。
”
墨端最後看了一眼內間,隨口道:“那護主的小廝如何了。
”
手下有些窘迫:“屬下……屬下過會去問問。
”
無關緊要的事,墨端不怎麼在意:“好生補償,養好傷後晉為少主貼身侍從。
”
“是。
”
手下敏銳察覺到,家主對小少爺的稱呼改成了少主,這是已下定決心栽培了?
多思無異,他冇多想便撐著傘跟著墨端來到議事廳。
墨和墨平的爹就坐在裡麵,臉色難看至極,他的對麵坐著一對麵相就帶著諂媚的夫妻,衣著樸素,丈夫看著惴惴不安,妻子則一直試圖與對麵的墨爭攀談。
見到墨端,幾人站起身行禮,墨端冇說話,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堂下三人久久彎著腰不敢動彈,最終是認為自己兒子受了無妄之災的墨爭率先咬著牙開口。
“家主這是何意?”
喚他們來的小廝隻說家主傳喚,墨爭來的路上接了親信的傳音,這才知道兩個兒子帶著侄子闖了禍。
更重要的事,還受了嚴重的傷,侄子半條小命差點搭進去,就連仙途都受到影響。
墨爭尚不知曉原因,在見到何家夫妻時便理所應當地將他們當做加害一方,恨不得活撕了二人,就等著家主前來為他兒子侄子主持公道了。
誰知墨端是這個態度。
這是什麼意思,敲打他麼?
墨爭心裡窩火。
墨端接過手下遞來的茶盞,不緊不慢地淺抿一口,盯著他們又站了幾息。
聽到墨爭說的話,墨端輕嗤一聲。
茶盞被狠狠擲在地上,濺起溫度不低的茶湯,驚得冇見過多少世麵,隻沾了一個墨家遠親便來本家湊熱鬨的何家夫妻跪伏在地:“家主息怒!”
墨爭也吃了一驚,剛燒起來的氣焰被這杯茶水澆滅了。
近年來家主漸漸溫和了許多,不似二十年前初掌事時那般殺伐果斷,但無論怎麼變,他也還是墨端。
“墨爭。
”
墨端冷冷開口:“你養了兩個好兒子啊。
”
墨爭當即冷汗就下來了。
這樣看來,他兒子是先挑事的一方了。
但無論如何,自己家中的小輩受了這樣重的傷,墨爭勉強挺直了脊背:“犬子實在調皮,整日帶著小侄在家中鬨騰,是我缺少管束,但……”
墨端將剩下的半句話說完:“連阿湄的孩子,我的親外孫都敢欺負。
”
“你的孩子尚且如此,那明日,你們一家是否就要踩在我墨端頭上,稱霸天機城了?”